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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辽宁文学蓝皮书诗歌夏之卷——献出几幅动态的灵魂画图

 
宁珍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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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歌之美,在于生命能够时刻补充新鲜的精神能量及获取对世界的完整认识,且灵性每每经过自由的体验,或崇高或博大,或豪放或婉约,或深挚或细腻。逆向的一个要点即是,生活在继续,和以往相比,并无多大改变,老样子会沿袭许久。然而,诗人优秀之作提供的,每首诗都是一个陌生的艺术领地,都会给予我们世相人生的最新生命成果,以及让我们第一时间领略各种事物的清晰情感与哲学,从灵魂的每个角落接受阳光沐浴春风。
  假如没有胡适,没有郭沫若,没有徐志摩,没有戴望舒,没有艾青,没有何其芳,没有郭小川,没有贺敬之,没有洛夫,没有痖弦,没有李瑛,没有郑敏,没有北岛,没有舒婷,没有昌耀,没有张枣,中国新诗不会是现在的繁华样子。任何艺术形式都有开拓者,接替者,前仆后继。假如没有方冰,没有厉风,没有刘镇,没有晓凡,没有李松涛,没有林雪,没有柳沄,没有苏浅,没有王鸣久,没有李轻松,没有星汉,没有颜梅玖,没有刘川,没有宋晓杰,没有李皓,没有川美,辽宁新诗不会是现在的葱茏样子,诚然也是中国新诗的样子。诗歌在辽宁的发展高潮、成就斐然还是新时期以来的当代现场。没有一种文学品类在辽宁有像诗歌这般如火如荼的态势,方兴未艾。
  汉语诗走到今天,已经愈发拉近了词语与灵魂之间的距离。一首好诗,的确成为丈量灵魂深度的试金石,我们能在字里行间聆听到灵魂走动的声音,拎出来几句,是带着血痕与心跳的。你必须相信一些词,相信一些意象,因为它们接受诗人灵魂指令,依次而来,会与其他生命现象会师——这是灵魂的一己告白,也是灵魂之间的对话。
  
2
  灵魂是有色彩感的。
  由于一个时段浸染色彩的神情过于专注,投放油画的笔墨过于浓重,久违之后读到巴音博罗组诗《途中遇雨》(《诗刊》五月号上半月刊),扑入眼帘的第一印象即是色彩:在《悲伤》中,静穆的水面是色彩,新月是色彩,万里碧空是色彩,眼泪一滴滴是色彩……正是这多重色彩的组合,被诗人夸张比喻为“一阵倾盆而下的疾雨”,落入水面,击碎了“镜中之爱”。我们看见灵魂的一扇窗口正被有序打开,在生命成长进程所不时遭遇的悲伤;平静也许是爱的缄默,“又一次”被打碎,印证的就是人的内心随时可能经历的疾风暴雨——不确定性,此消彼长,常年跌宕,灵魂裂帛之声滚滚而来。悲伤如雨,破镜重圆,“碎碎”平安,灵魂的安定与坚强,正是在战胜一次次诸如悲伤之类的负面情绪而愈发光彩夺目。
  《破晓》的色彩效果更加强烈,“黑压压的沉默像无边的暗云”,“红滚滚的球体奋然一跃”,“纯金的号角吹动了三山五岳” ……若是单一浓墨重彩描绘自然,充其量是一幅形象的日出景观。诗人没有止步,点睛之笔豁然现身:“而我也从这巨大竖琴演奏者的金线中认出了亡父”,“他在旧岁峡谷里,一遍遍敲钟……”物质不灭,灵魂永生,诗歌的表述总是高于现实话语而更具有穿透力。如此细节的确令读者精神一振,父亲已经成为自然的一部分,化作太阳的光芒照耀后人。父亲在峡谷敲钟,那是灵魂的回声——声声浩远,声声惊心,生命的薪火相传,骨肉呼应,血脉警醒。《往事》中则把灵魂的秘密寄托在许多“锈蚀的钥匙的尸体”上,而伴随它们的是色彩——“泊在桌子上的月光”和“花朵一样美丽的指纹”——人的不可知性和多面性昭然若揭。
  翟营文在《解放军文艺》第五期诗歌头题发表外三首《胜利是一场繁花似锦》,把信念、威武、锋利、阳刚、牺牲等英雄气质用繁花似锦替代,繁花多么锦绣,意志多么坚强,胜利多么辉煌。生命可以黛青可以墨绿,整齐的阵容如山峰列队;生命可以火红可以蔚蓝,有如霞光碧空一样的战士品质。诗人的抒情本色豪迈壮烈,“用梨花来命名一场浩大的雪”,“无数的画面破茧而出”,“容得下生命绚烂的怒放”,“一束光与内心的信仰重合” ……山河秀丽,纳我胸怀,祖国多娇,壮我情感。现代汉语诗在久久沉溺的“个人主义”怀抱里,终于背道而驰,走出了一个鲜明“大我”与时代“自我”。组诗《金昌,你的十万匹白马在星空下展开》(《青年文学》第六期),也鲜明地体现出了翟营文一贯坚守的个性,如十四行诗一般的晶莹剔透、色彩斑斓、美轮美奂:白马与月光如同灵魂的速度和皎洁,在现实的草原展翅高飞,又在理想的鼓点中含情脉脉——这时节,太阳已经升起,天地间一片金色,生命的力度直奔远方。
  李见心组诗《颜色控》(《鸭绿江》第五期),诗人把黑白称为生命的底色,爱着白色和黑色,“像爱着单纯的人和沉默的人”,凛冽果敢的叙述比喻,执著坚定的意象选择,色彩在诗人的诗行中成为灵魂的旗帜。所以才有一月的杜鹃花,“敢于提前爆破春天”,“自燃成火焰”;所以才有二月的金玫瑰,“灵魂中失控的部分”,“负责相爱”。
  娜仁琪琪格组诗《从高原到大河》(《诗潮》第五期)“深入血缘的故乡”——阿尔山深处,人与自然的亲密接触,内心必然会洋溢出五彩壮观的景色;天高地远,云蒸霞蔚,灵魂的宣泄必然会多出一份广阔与浩瀚。诗人挥洒激情,山峰、湖水、草原也多出了一份主观意愿。
  辽西雷子组诗《心行山水间》(《诗潮》第五期)每首冠的标题,就足以色彩纷呈:“春风拂面”、“大地流金”、“山河旭日”、“平野万树杨金波”、“冬至雪飞”……心灵景象与作者再现的自然生态重合,进而转化为一种生命意识,让自然减轻并化解内心的痛苦。面对世相,我们无力改变;面对人群,我们难以为伍;只有面对自然,我们才可以敞开心扉,哭笑自如,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赤橙黄绿青蓝紫与万紫千红总是春,这应该是自然界的有机色彩,虽包罗万象,也难涵盖灵魂的丰富程度,比如痛苦,比如疼痛,比如忧伤,比如怜悯,比如憎恶,比如感动,比如幸福,比如快乐……如此,我称其为灵魂的无机色彩,也是一种选择。
  于是,从离原组诗《热爱生命》(《诗潮》第五期)中,我们读到了欢快美好无常及灵魂的饱满程度;从海默组诗《世界赞美诗》(《诗选刊》第六期)中,我们读到了理想希冀命运及灵魂的局促不安;从陈美明组诗《轻履者远行》(《诗选刊》第六期)中,我们读到了思念渴望焦虑及灵魂的动态属性;从苏笑嫣组诗《万物使我缄默》(《诗潮》第五期)中,我们读到了沉思往事青春及灵魂的拔节成长;从侯明辉外一首《立春:我遥远的人间和慈祥》(《诗林》第四期)中,我们读到了田垄鸟鸣炊烟及灵魂的季节转换……
  
3
  灵魂是有清晰度的。
  诗歌的多义性与模糊性并不影响诗歌的清晰度,每个人的感受力、理解力、艺术角度、镜像经验不一样,不可能对一首诗有着一致性的判断,就像不同观众对哈姆雷特的见解不同一样,就像不同读者对《红楼梦》的看法不同一样。清晰度往往是对读者的最大尊重。你想把心袒露出来,可读者不知所云,丈二金刚;那么你袒露的可能就是一块石头,一朵乌云,或者连石头和乌云都不如,放大了的鸡毛蒜皮与故弄玄虚而已。
  柳沄组诗《第九盏灯:柳沄近作选》十七首(《诗潮》第五期)则让我们对诗歌的清晰度有了更为清晰的感知。柳沄的诗歌创作稳健而扎实,其艺术脚步的分量不仅在辽宁,即便在全国也是佼佼者。在临近六十的生理年龄段还能够保持如此的敏锐精准的感觉与捕捉能力,保持如此的题材把握与深化能力,而且能够用寻常朴素的意象语言呈现出来,生成明确爽朗的思想纵深与生命向度,这一点与李瑛、痖弦相像,与帕斯、希尼相像,步入中年以后依旧葆有的冉冉诗情。
  柳沄就是柳沄,他有自己的内心节奏,他有自己的灵魂透析时空。与一些诗人不同,柳沄的情绪表达内敛而节制,他不仅能把控词语的节奏、情感的节奏,而且主旨节奏也是恰如其分,水到渠成,一切都在自然而然中进行,没有所谓的标新立异,没有所谓的意象竭蹶,绝不“为赋新词强说愁”,透明、澄澈的逻辑关系使得柳沄的诗歌像“随风潜入夜”的春雨,潺潺缓缓,润物无声。《晒父亲晒过的太阳》这样写道:
  
  
坐在院子里/父亲多次坐过的/那块石头上/同时和众多的遗物一起/
  不声不响地晒着/父亲曾经晒过的太阳//这是秋末的某天上午/天空跟往日一样/蓝得什么也没有//我坐着,一副仍想坐下去的样子/像另一件遗物/和它的沉默//除了父亲的音容笑貌/此刻我什么都不想/不想照在我身上的阳光/与照在父亲身上的阳光/是否一样,更不去想/父亲坐在这儿与我坐在这儿/有哪些不一样//同所有的遗物一起/我继续晒着父亲晒过的太阳/直到灿烂的阳光更加灿烂/直到故去多日的父亲/在我的身上,暖和起来
  
  语言清凌质朴,意象简明清澈,像生活本身一样朴素无华的诗行把骨肉亲情的浓烈悄无声息地铺列开来,逆向表达,“不去想”恰恰是“在想”,“一样”和“不一样”也正是父子两代风貌的相同点与不同点。“遗物”的张力是精神依托与观照,失去亲人的疼痛在一副日常表情中才是长久的疼痛,进而把这种疼痛转化为一种怀念,一种追思。尤其诗人的父亲也是一位诗人的时候,太阳、石头、遗物等意象所蕴含的文化基因更是丰厚。清晰的叙述结构,清晰的语言秩序,给予读者的遐想机会确实够多,如尼采所说:“一直达到他的精神性的顶端”。
  “人与树是有区别的/比如走与不走/比如乱哄哄的心事/与安安静静的年轮//……比如挣扎在欲望里/与傲慢于风雨中//所以,在另一种地方/比如这首刚刚写完的诗里/人与树的区别才那么像/人与人的区别”。《区别》诗的轻轻叙述语气之外是灵魂的真相,人性迥异才有物的相仿,清晰意象曝光了大多数人的灵魂走势。在《无题》中,一位老人坐在一棵老树下,“闲在一旁的拐杖/越来越像溢出地面的虬根”,“就好比火焰/在把不断碰到的东西/变成自身”。落日、即将熄灭的烟斗、暮色越来越深等大小“布景道具”给了生命快要走到尽头老人很好的陪衬,我们仿佛在诗人心平气和的表述中听到了灵魂的喘息之声,清晰而洗练。
  不能否认一些诗作为了强化诗歌的“陌生化”效果,除了晦涩艰深、生僻怪诞的组合方式之外,还不惜屡屡使用上下节、前后句毫无内在呼应的排列顺序完成,乍看心游万仞,字正腔圆,咄咄逼人……可是,没有细节出现,没有叙述品相,没有情绪酝酿,要么陷入迷宫,要么且听议论……细读之,不仅语言意象缺少起码的逻辑关系,情感输出更是缺少层次,思维混乱,毫无内心节奏,词语和意绪脱节,意象和思想脱节……诗歌写作是最需要基本功的,像柳沄这般把日常、寻常、经常的生活画面升华为超常的流畅舒朗艺术经验的,尤其来之不易,需要日日夜夜的“推敲”工夫方能做到。
  我们都有攀爬翻越山峰、于山中行走的经历,都会在不经意间喜逢一脉山泉,汩汩溢出,雪浪纷纷,花香在内会顺流而下,鸟语在内会顺流而下,树影在内会顺流而下,人间欢愉悲苦在内会顺流而下……所谓山高水长即是:山有多高,水就多高!放眼远望,山顶端涌动的无限清明澄澈正在与一朵朵白云接壤合并,清晰复清晰。好的诗歌,在历史与现实的蓝天上,永远是一副清晰的面孔。
  
4
  灵魂是有深刻性的。
  为缅怀诗人英年早逝,《诗潮》第五期刊出组诗《纪念:张忠军诗歌小辑》二十三首,《诗选刊》第六期也刊出张忠军组诗《逝者如斯》八首,版面壮观,诗心可鉴。我们品读怀想,仿佛就在昨天,诗人还在,因为诗在。
  张忠军的诗从现实各个角度呈现灵魂的印记,特写镜头一般的诗作总是能够捕捉到生命的形而上经验。“在一个行动歉收的年月/纸荒/也许比粮荒更令人担心”(《纸荒有感》)。精神匮乏有时候真比物质匮乏还要危险,无论是个人,还是国家、民族。“从乡下搬进城里了/拔出的那条根/挂着伤”(《移植的悲哀》)。故土难离的疼痛溢于言表,毕竟是割舍血脉割舍根系。“思路锋利着/小心地绕开/每一滴鲜红的液体”(《菜刀》)。凶器任何时间都存在,可以躲开尖叫,可躲不开诸多的危险念头。“我敢断言/走遍整个城市也找不到/落在李白窗前的那层霜了”(《偶有闲心欣赏了一次城市月色》)。所谓光怪陆离的现代文明,污染着城市的每个角落,包括李白曾经多次使用过的月亮。
  这就是张忠军式的深刻,寥寥数语,总见要害;从惯常中发现反常,从一般中归纳个别;中肯、犀利、决绝、一针见血、刮骨疗毒;诗人在自我创造的简洁明了、动感十足、充满细节的语言环境里,睿智、聪慧、深挚、通达的精神格言不断跃出,这分明是灵魂的一次次垂钓,彰显生命的闪光点和价值判断。
  王鸣久组诗《语象》(《诗潮》第五期)说得明确些,是心象,是灵魂在当下世界漫游的现场生态。竹篮子打水千百次的空,既是个体生命的一次次痴迷,也是坚持群体理想的一遍遍历史依恋。诗人从“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民谚挖掘,挖掘出“隔世水声”“湿嫩嫩一坨笋芽”等“不空”——其思想引申荡气回肠(《我就是那个用竹篮子打水的人》)。《遥望红嘴鸥》不仅让人性“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的两个极点活灵活现,红嘴鸥见证着灵魂演变;同时对“鸟性”“被喂养着的自由/最后,难免变成自囚”的命运结局作出洞察——人是始作俑者。《拒绝遗忘的身体》的一句“噩梦是灵魂伤疤”,道出“父亲样的老人”等命运体难以排斥的过往疼痛,其深刻度在:精神可以遗忘,但是身体拒绝遗忘,读者面前的历史长河又一次掀起波诡云翳的滔天巨浪,身体不能遗忘的大多为精神创伤。
  颜梅玖组诗《黄昏之歌》(《诗刊》五月号下半月刊)的写诗、道路、橙子、黄昏、散漫等艺术、生活、自然、心理状态,成为了情感与智慧的导体,让读者感受职场女性的生命抑扬顿挫历程或灵魂的一次次曝光阶段。万物“都能汹涌进我空荡荡的肉体/和我一起欢喜悲伤”(《写诗的理由》);我们一生无论顺从还是反对道路,“最终,它消失在我们生命的尽头”(《道路》);“时间多么迅速。我看见蜂拥而至的蝴蝶/扇动性感的翅膀,把整个黄昏赶进了黑夜”(《黄昏之歌》)。从感性中洞见理性,于偶然中凸现必然,在具象中进行抽象,时间成为诗人的生命背景和节点,尽管诗人非常重视进入自己感官世界的各种气象。诗人常把知性的深刻打碎,融进口语,融进女性的细微观察和生活常态,诱惑自己不断发生心灵奇迹。《论语·阳货》讲“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当然“怨”并非单指如恩格斯所说的“愤怒出诗人”,怨也是思索解惑。颜梅玖不同时期的诗创作,正体现出了“兴、观、群、怨”的多维意向,所以,《橙子》才不仅仅是怀乡恋旧的表述,也是结交“新欢”、自我生命能量的再度释放。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被引用了千百遍的艾青诗句,仍然是我们陪读《韩春燕的诗》(《扬子江诗刊》第三期)的新诗经典。第一次读到如此淋漓酣畅一气呵成有关辽西土地的抒情诗篇,像聆听一曲雄浑的交响乐章,间或长笛、萨克斯、小号、小提琴或清丽或悠长或激越或缠绵的独奏,既是对流逝岁月——过往生命无端空耗的冷静凭吊,也是对北方冬季——暂时无力更新现实贫瘠的深情叹惋,还是对严寒过后——东风拂柳万千新绿的热烈瞻望。然而,在所有生命迹象销声匿迹的原野,诗人却生动勾勒出冬季的生命体征:“藏/把火藏进冰,把生藏进死,把大地上所有的果实/藏进器皿和/洞穴/而人/则极力缩小自己” (《北方的冬天,是如此意味深长》 )……这就是辽西,冷酷的下面一定是衷肠,弱小的背后一定是强大。诗人乳汁热血一般的语言叙述,令北方“寒凝大地发春华”,冰天雪地之间顿时春意盎然。
  “也许,前世我是那棵/攀爬在古城墙上的牵牛,用无数双小手抚摸/日月的流晖,晨钟暮鼓间/看惯了雀落莺飞/草木枯荣/才能在十二月的辽西也停不下来/让黑白分明的山野,到处延展着/我疯长的触角/把一片贫瘠的日子硬是抚摸出了/荒凉的暖意” (《十二月的辽西》)。一幅真实的现实场景成为诗人自己的生命写照。情发乎心,才有灵魂的如泣如诉;血浓于水,才有生死相依的命运挽救。北方的冬天生机无限,辽西的土地万物待发。无雪的北方“只有一条河是白的”,但思想与情感已经化作深深的海洋,字字句句都是眷恋的波浪。辽西是诗人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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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魂是有动力源的。
  李皓的诗歌进步有目共睹,佳作不断,正在成为大连或辽宁的代表性诗人。近年来,《人民文学》《诗刊》《星星》《钟山》《诗选刊》《诗潮》《扬子江诗刊》《绿风》《鸭绿江》等见证了李皓的成绩。在《李皓近作选》(《诗选刊》第六期)《李皓的诗》(《钟山》第一期)两组诗里,我们从《野鸭之歌》读出了惊悚和清醒,从《山海关记》读出了敬畏和启悟,从《白云帖》读出了辛勤和劳苦,从《君山银针:一杯茶中的江湖》读出了遥远和咫尺,从《坡》读出了初心和恋旧,从《槐花,槐花》读出了高贵和亲密,从《戴河边听蝉》读出了失望和苦楚,从《秋天的镰刀》读出了守护和坚定……诗人以自己的活力与勤奋,贵手高抬,维护灵魂的高贵、尊严,并以洒脱的叙述方式,让灵魂活出一份真实。
  李皓的诗,接近于人类情绪的“小百科”,该有的都有。苏珊·桑塔格曾多次言说诗人应形成“使命感”,无论是对自然景物感怀,还是对现实场景抒发,李皓的思想重心明确,他选择的每个意象、完成的每行诗句都带有浓重的灵魂的寄托,努力让人性光辉智慧语调哲学意蕴达到极致,从而让诗歌再现人与事的层面宽广而深刻,形成一种文化趋势。这当然源自诗人的生活信念,以及自始至终的理想主义情怀,诗歌虽然不能拯救世界,但是可以奖惩道德,鼓励人们向美、向善、向真、向诚。李皓像一位目的地十分明确的跋涉者,肩负语言和艺术的神圣使命,行走山河,目光所及,但凡他生命触角经过的地方,都会开出一串美丽的花朵,姹紫嫣红,当然,是男士的味道。花朵,不过是信手比喻而已。
  宫白云两组诗《时间压扁一生的月亮》(《芒种》第五期)、《宫白云的诗》(《诗歌月刊》第六期),直指当下存在的生命空间,把内心激情与热能转化为一种冷色手法,甚至不惜从苦难、忧郁、怅惘、失落的角度去透视表现。诗人的工力就是在于发现,发现常人无法感受到的世界的异质性,进而给出自己的命名。宫白云能从“芒种”、“霜降”、“立冬”等常态节气中,能从“倒退者”、“衰老者”、“异己者”等人的各自活动中,能从“尘埃”、“阵风”、“槐香”等自然物质中,发现生命形态的阴晴圆缺潮起潮落,从静寂中捕捉躁动,从喧闹中观察孤独,从衰老中感念韶华,从世俗中提取真理……感伤,哀怨,爱的倦怠,生存无奈的丝丝缕缕,“仿佛我们都有一些念想,朝着各自灵魂的方向”(《晚风下的槐香》)。
  看世界肯定有多重角度,世界在每个人的内心投影肯定也大不相同,尤其是在诗人大脑所形成的感知,可能更丰富一些,更多虑一些,由此也带来了更多的思考。乐观处世,不一定解决所有问题;悲观处世,不一定不能解决问题。诗人的悲观与政治家、社会学家的悲观大相径庭,诗人大多痛悼生命的价值部分往往被无情摧毁,灵魂无所适从,进而百倍惋惜珍惜;特别是对弱小事物、角落现象经常报以思想感情的最大怜悯与同情,保持冷静均衡。另一方面,汉语诗一个时段里涌现的乐观情绪太多太烈,以至于诗歌难发真实声音。或是基于此,宫白云才“逆向而动”,从悲观出发,向乐观挺进,诗人的智慧与温暖恰恰在它们之间。
  王文军在《重庆文学》第四期发表组诗《草木间》、在《诗潮》第五期发表组诗《被春风吹老》、在《中国铁路文艺》第四期发表组诗《风吹草低》、在《浙江作家》第四期发表组诗《黑是白与生俱来的胎记》等洋洋四十余首,再次把凌河两岸的风土人情、灵魂现状送到祖国各地,其旺盛的创作活力属于我省青年诗人前列。如果与前期作品相比,这几组诗明显变化即,景物不再是表述主体,仅是借个外壳披件衣服,着力点还在于对乡间生命内在秩序的发掘,在于提炼一种生存智慧和经验补给读者或后人。平实的更加平实,沉稳的更加沉稳,不露声色愈发不露声色,根深蒂固的愈发根深蒂固。所以,草木已不再是草木而是生生不息的乡村心事,山泉已不是山泉而是洗心革面的精神冲剂,月夜已不是月夜而是魂牵梦绕的生命理想,小路已不是小路而是连接世界的命运之神……
  在现阶段,从乡村到城市还有一条漫长的路要走,也有很多的矛盾将要发生,比如乡村要城市化,城里人呢还可能要“乡村化”,改革发展到深水区,一系列的社会、人性的多重纠葛都会显现。王文军的诗歌已经有了断面的个人经验,因为他知道,乡村是永远像一条绳子似的强大的根,城市再高再远,也会把它们拽回来。只要有土地,根就能盘枝错节日渐粗壮,总会有千万片落叶等待归来。这也是王文军长期坚持乡村题材诗歌创作的动因吧!
  微雨含烟也是个丰收季,组诗《禁语者》(《滇池》第五期)、组诗《进入快乐的方式》(《中国诗人》第三卷)、长诗《必修课》(《岷江文学》春季卷),让这位有着探索“意味”诗人的“节奏”又猛烈地跨出了几步。微雨含烟清楚,一种创作方法或者一种表达方式,对于一个诗人来说将预告着什么,尤其是对一位不甘落后、还要发展进步的青年诗人来说。因此,她果敢地迈着自己的步伐,哪怕有人不理解,不支持。“走自己的路,写自己的诗”——微雨含烟和自己较真。
  像微雨含烟这样写诗,有时候累,有时候或不累;累是这首必须和那首区别开来,不累是现代人的情绪遍及万物,伸手即能抓住一把。诗人竭力掩饰埋没自己,做个客观公正的“第三者”——既不盲目投入叙述者的感情,也不故意迈进被叙述者行列,只是“坐山观虎”,“中立”记叙,所以,千万别把诗中的“我”当作我——绝对不是诗人自己的真实,她只是在虚拟主观,在虚拟客观。然而,诗人所表现的一定是现代人情绪,多向、无序、自我、飘移、散漫、忧虑等等,不过是以碎片化的方式分布而已。微雨含烟“野心”不小,她想撕裂社会,撕裂人。理想与激情被生活的自然琐碎遮蔽,哲学和智慧被“漫不经心”无声取代,像铅笔速写一样的呈现有时候真的很难确立一首诗的思想主题,或者游思,或者呓语,或者梦魇,或者假定,或者寓言,或者魔幻……微雨含烟把“意识流”、“内心独白”“荒诞派”等现代小说方法借鉴到诗歌创作,在拥有勇气、哲学的同时标示出自己的独坐船头,乐此不疲。或者,这就是后工业时代的人类精神生活的一隅,表层凌乱幕后却动荡着灵魂的焦灼。
  高兴的还有,《诗刊》五月号下半月刊“E首诗”栏选发我省多位诗人作品,即姜庆乙的《追思会》,任佐俐的《青草的自述》,大连点点的《凡是轻飘之物怎么也摁不下》,梁满仓的《秋后的傍晚》,胡世远的《他》,箫笙的《外面》,商志福的《雪夜》,十鼓的《想念乌云》等。这是一批取得优异成果又有广阔创作远景的中青年诗人群体,他们内心的温润饱满以及时刻保持对生活敏感性并充满创新锐气的精神面貌,也正是他们今后获得更大进步的动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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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快餐文化与网络文学的兴起与漫漶之下,诗歌无疑成为大众的拥抱对象。与其说是喜,不如说是悲。分段就是散文,分行就是诗——文学被降至儿童物理水平时,我们才晓得“滥竽充数”成语的形象与危害。诗歌永远是少数人的事情。即使是在欧美、俄罗斯、日本、韩国等文明程度和文化水准相对要高一些的国度,诗歌也是带有“沙龙”性的少许人的艺术活动;即使是在唐代诗歌发展的辉煌鼎盛时期,以诗代考,也没有普及到像大跃进、小靳庄那样和者盖多,流传下来被称作诗的仅仅是少数。这就是诗的高贵,这就是诗的风雅。
  我们理解“梨花体”、“羊羔体”对汉语新诗的一些探求,重视“凡修体”对诗歌形式与意义的追索(农民诗人张凡修的短句式创作),但是坚决排斥“白云体”等对汉语新诗的亵渎瓦解。诗的基本特征没有了,灵魂血性被俯拾皆是的口语涂抹得满脸苍白,遍体鳞伤。应该看到,当诸多“口语诗”沦落为“口水湿”的普及现象,放任则可能成为废话的若干支流,一旦与湖北、葫芦岛的洪水合流,能不淹没光辉悠久的中国艺术精神和诗歌价值吗?真该为捍卫诗歌的纯洁性与常识性做点什么了。有时候保存点精神财富,真的比保存物质财富还要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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