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作品
【散文】
 

忠实的伙伴

 
韩文鑫
  曾经以为,此生不会和体育发生任何瓜葛,但是在年过40岁以后,忽然和这位熟悉的伙伴开始亲密接触。这一接触,居然有了让自己十分震惊的发现。这个伙伴,不仅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而且,如果没有它的存在,我也许与这个世界无缘。
  
“回力牌”球鞋
  
  1984年,我从锦州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到当时的葫芦岛区(现称龙港区)一所小学任教。一上班,就遇到很多知道我父亲的前辈。学校的同事中,有父亲的学生,乡里、区里有很多知道他的同行。到乡里开会,甚至常常有人直接走到我的面前,对我说:你父亲是……
  我赶紧点头称是。
  说起我的父亲,大家都是:你父亲,篮球打得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进修学校的康老师告诉我:那时候,区里没人会打球,要和厂矿、部队比赛,你爸一上,咱地方就赢了。他一个人,能进攻、能防守,个儿虽然不高,篮板球还总是他的。大伙一看他来了,就兴奋了。……那时候,总有球赛。要开赛了,镇里、乡里的文书,就骑上自行车,上营盘去接你爸。
  我家那个屯子,叫营盘。离锦州湾海边8里路。站在我家的房顶,向东一望,就能看见:一带平静的海面上,有座蓝幽幽的笔架山。当年的营盘村,根本想象不到50年后,会成为辽宁沿海经济带的组成部分。它不过是位于京沈铁路与锦州湾之间的一个小屯子,虽不偏僻,但还贫瘠。
  出生在这个屯子,家又很穷,如果不是1958年“反右”扩大化,把很多顶尖的文化人发配下来教书,我想,父亲是不大可能念得了高中的(声明:我不赞成“反右”)。他们那一代人,高中生很少。改革开放后,他在城里的工厂当了车间主任,高中毕业还成了“知识化”的典型,上了市报。
  教过他的老师,都不是一般人。升初中的时候,成绩好的都上了锦西(现在的葫芦岛市连山区)中学,父亲成绩一般,只好去了高桥的“自费班”。这个“自费班”是由一些“右派”分子任教的半私营学校,去读书的时候,要往学校交些钱和高梁米。和锦西中学相比,就像今天的乡镇高中与市里的重点高中之比。但是,“自费班”是教育水平最高的学校。老师们年纪比较大,学问也大。父亲至今还记得,有一个老师叫“李希凡”——多深奥的名字。
  那一届“自费班”很多人都考上了锦西高中,升学率全县最高。
  父亲上了高中,又遇到了一个好老师,冯黑子。
  冯黑子是体育教师,篮球教得最好。怎么个好法?后来的中国男篮教练蒋兴权,就是冯黑子的学生。
  体育教师冯黑子(向冯老师致歉!我没有问着他的名字),带出了一批篮球人才。父亲说,蒋大个儿(蒋兴权)上高中的时候就能扣篮。
  冯老师教会了他们篮球,也培养起他们对体育的兴趣,更让他们看到了出路和希望。蒋兴权从锦西高中考上了沈阳体育学院,我父亲的目标也是这所学校。只可惜,他毕业的那一年,沈体调整了招生目标,体育成绩按专业标准考试。冯黑子建议他试试其他学校的体育系。他没有同意,坚持到沈阳参加了专业考试。回忆那次考试,父亲说:知道难,但是拼了,跳高的时候,光着脊梁,就穿个小裤头,平时都没跳出那么好的成绩。
  当然,他没有考上。否则,后来就不会在葫芦岛区的蓝球场上“称雄”了。
  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父亲回家务农。三年高中下来,他习惯了穿一双回力牌球鞋。再加上总有乡里、镇上、区上的人来找他打球,回力鞋成了他的标志。和我母亲头一次见面,也穿了一双回力鞋。
  二老当年搞对象,是别人介绍的。介绍人把这边的意思传过去,我姥家那头忽然没了消息。父亲左等右等没有信儿,终于耐不住性子,借了台自行车,找到老官堡去了。进院子一打听,敢情这边还没拿定主意。
  我姥爷迎接了找上门来的这个年轻人,陪着坐在炕头上,说了些这方面的话。当时,母亲正在后院园子干活,听说来了个小伙,要和她搞对象,吓得浑身没劲,差点坐在地上。屋里的人几次三番地叫,她硬挺着走进外屋,隔着门,瞄了一眼站在父亲身边这个穿着一双回力鞋的“男的”,扭身又回到园子干活去了。
  父亲的这次拜访,没有得到结果。因为,老姑姥姥提出了异议:哪有走丈人家不穿双皮鞋的,没有也得借一双啊!
  父亲直后悔,怎么就没想到来之前借双皮鞋呢!但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到家第二天,介绍人捎信儿来,人家同意了。
  咋还同意了?为啥?
  女孩就喜欢穿回力牌球鞋的那个劲儿,瞧着精神!
  
傍晚时分的球赛
  
  母亲嫁到了营盘。
  我还不到3岁的时候,我家就搬出土改时分的老房子,住进了新房。新院子落成,我姥爷从老官堡拿来一棵枣苗,栽在院子里。到今天,它已经长到水桶那么粗了。
  父亲的回力牌球鞋不止一双,脏了,脱下来。母亲拆了鞋带,摁在洗衣盆里刷干净,晾在枣树的横枝上。旁边的细枝上,绕着白白净净的鞋带儿。晾干了,收起来,等着父亲来换。父亲总是让人找出去打球,去一回,就得换一回鞋。母亲不厌其烦,每次洗完一大盆衣裳,接着就刷回力鞋,然后再晾到枣树上。
  母亲不太愿意父亲去马杖房(当时葫芦岛镇政府所在地)打球,因为家里的人(我猜主要是她)看不到球赛。父亲说:在屯子里玩,你也不去看啊?
  母亲说:谁稀罕看咋的?跟着心紧!
  说是这么说,很多时候,只要是在屯子学校的操场上打球,母亲常常抱着我的两个小妹去看,在人群后边,还站得远远的。只是早年,屯子里的球赛不多。后来,父亲又进城做了合同工,小学校的操场上,很少看见他打球了。
  “反击右倾翻案风”那年,屯里住进了地质队。地质队是国营单位,野外堪探,一帮大老爷们星期日没事干,文体活动挺多的。住进屯子不久,就都知道我父亲会打球。一个黑红脸、与父亲年纪差不多的人,总上我家来找。父亲白天没有时间,只在每天傍晚或是星期天的时候,能打打球。
  黑红脸叫王世庆,打过几场球,和我父亲就成了朋友。有时也来家里喝酒,常给我们送来他们食堂里的白白净净的大馒头。王世庆爱打球,球技却一般。投篮之前,总要拱一下肩,做出很夸张的样子。球投出去,却总是不着边际。
  营盘屯子里,会打球的凑不成一个队。腰街的齐振铎、东头的老尹家大柱,这就算是高手了。实在没人的时候,队长韩祥的儿子三宝也让上。这么凑合,还总凑不齐。有时候,三宝都上了也缺人,只好喊来后街的大伏新。大伏新那时候才10几岁。这么个七凑八凑的民兵队,在我父亲的率领下,还总赢地质队。父亲笑话王世庆:地质队也没啥人啊!
  王世庆喝一口酒,抹一下嘴巴,拱起肩来夹一口菜,再放下筷子,挥着那只手说:我们有个队长,在省队打过替补,见过毛主席。等他来的,咱们好好会会。
  父亲也夹菜,然后跟他说:正经的,你一定叫他来。
  王世庆高高举起那只手:我指定叫他来。
  那个队长终于来了。关于王世庆和我父亲的这个约定,不知什么时候全屯的人都知道了。那个队长来的那天,腰街的二良子、驴头几个半大孩子,到我家里来了好几趟,告诉我父亲,那个队长长得啥样!
  二良子说话的时候,两手插着裤兜,边说边颠当:老舅啊(屯中称呼),我看够呛啊。
  父亲说:你好好说,别颠当!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这场球赛是下午3点多开始的。屯子里、地质队都来了不少人,前屯牛营子、贡屯,东边大、小东山也来了一些孩子。我和大妹来到球场的时候,人们已经围严了。我们只好爬到二队部的墙头上远远地看。
  那个队长,穿着一件白色的老头衫,中等个,方方正正的脸,很白净。整个身材不像我父亲那么瘦溜,倒显得胖胖达达。
  球赛开始了,小学的齐瑞荣老师被请来当裁判。老尹家大柱个比较高,他上场和王世庆争球。只可惜我站的这个墙头离球场太远了,打了不一会儿,只看见球场里面扬起很高的尘土,间或看见齐振铎一下一下地跳起来(父亲说:他的弹跳能力非常好)。看了半天,也看不清怎么回事,光跟着球场边上的人们瞎吼吼。
  母亲拉着我的两个小妹,在外面转了好半天,最后,不知钻到哪个人堆里去了。
  那场球,营盘队以一球险胜。最后的情景,人们聚在一起的时候讲了无数遍:快终场了,老尹大柱在球篮西侧拿到了球,刚想外传,父亲跑到他跟前。大柱把球给他,然后张开双臂把地质队的人都隔在身后了。几秒钟的空儿,父亲双手举球,篮球划过一道狐线,欻!应声入网,一个漂亮的“干篮”(我们这儿把不着球板投中的球叫“干篮”)。
  那个队长没呆几天就走了。走之前的一个晚上,特意到家里和我父亲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总打球,人就打出感情了。地质队走的时候,难舍难分的。请吃饭、到锦西照相馆照相,那些日子,大家心里都酸溜溜的。
  
“跑”出营盘
  
  恢复高考以后,营盘没考出几个去。我是1981年考上“锦州一师”的,还是个“小中专”。和我同时考到锦州师专的,是后街的陈老五。
  我这个中专,父亲没太往心里去。倒是老五这个师专挺可他的心。不是因为专科比中专高了一些,而是因为老五考中的是师专的体育系。
  父亲说:老五多好,体育系,户口变了。到学校,每月25块钱,42斤粮票。你的小中专,每月16块5毛,还分细粮粗粮,细粮12斤,一个月吃不到头。
  其实我明白,体育系一直是他的心结。
  老五是“跑”出营盘的。老五长我3岁,小时候,前街后街的孩子玩“定人”,老五就特别能跑,谁也捉不住他。后来,学校开运动会,比赛100米,他和贡屯的石井利差不多。
  石井利在我们南北屯跑百米是头一名。每当比赛,他一边跑一边喊“阿西”,我们一帮孩子就把百米赛跑叫“跑阿西”。最早的时候,老五“跑阿西”是跑不过石井利的,差着好几岁呢。后来,老五厉害了,超过了石井利,代表学校上公社去“跑阿西”。
  老五妈不让他跑,瞅着老儿子累得呼赤吭赤的,心疼。一到运动会的时候,就把老五留在家里。小学的时候,齐瑞荣老师总上家里来找,做老五妈工作。后来上初中了,齐振铎又来找,齐振铎在初中教体育。都是屯中的,老五妈怯不开面子,只好同意他去。没想到,给老五同意出一个好前程。
  老五的考试成绩不好,考不了多少分,初中念完了,也没考上锦西一高(重点校),瞧着年龄还小,回家到队上上班还早了点,凑合念吧,就上了公社初中的带帽高中班。这个高中班念得挺费劲,每天坐火车到锦西,再走8里路到学校;晚上先走8里路到锦西,再坐火车回家。老五觉得没意思,想不念了,老五妈说:念吧,上班太小了,地里活也不好干。老五没心拉肠地念。
  课本弄不明白,体育课挺爱上,他跑得快,一上体育就总能找到自尊。做器械、长短跑、跳高跳远,干啥啥行。有一天,体育老师谷跃贵对他说:陈玉秋你应该考体育学院。
  老五大名叫陈玉秋。谷老师的话,陈玉秋同学没听明白。考体育学院,什么意思?他没问,老师也没往下说。
  过些日子,公社中学的高中班并到二高中。陈玉秋同学上锦西来念书了。一进新学校,就看见7、8个同学绕着操场跑。他问同学:那几个人干啥呢?
  答曰:考体育学院的,练“专业”呢。
  老五想起谷跃贵老师的话,心里长了草,马上到学校体育组去问。体育组的老师看看他:你行吗?
  老五说:试试呗。
  一试,行了。老五开始跟那几个人一起练。累够呛,那时也吃不着肉,天天高梁米,跑几圈肚子就咕噜,但是,跑出来了。专业课考了83分,文化课考了207分。第一志愿报了沈体,结果差了3分。就念了第二自愿,锦州师专体育系。
  老五到我家,我父亲就和他唠,当年考沈体,穿着小裤头跳高;老五跟他唠,考沈体,就差3分啊。就这点事,两人没完没了。
  在营盘,我家和老五家隔着一条大沟。现在,我们两个都进城了,住着的楼隔着一条五里河。每天晚上6点钟,相约玉皇桥头,然后沿着五里河东去,走到茨山桥,再返回来,正好是一个小时的路。没有特殊的事,我们俩天天坚持走。
  路上一起回忆小时候的事,挺有意思的。
  老五说:一辈子,要感谢谷跃贵老师,他一句话,转变了我的命运。
  我说:应该是体育转变了你的命运。
  老五说:嗯,谷老师也是体育的一部分。如果没有体育,我就落营盘了。
  
“我就在那里”
  
  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 不喜/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里/不来 不去/你爱,或者不爱我/爱就在那里/不增 不减……
  
  念起这首诗,我就觉得,它说的好像是“体育”与我的关系。
  其实,“体育”一直就在身边,只要你去和它牵手,随时随地的事。
  但是,2007年以前,我离体育一直很遥远。那几年,写稿子忽然坐不住板凳了。写不过500字,浑身难受,心烦意乱,躺着,呆着,东游西逛,都行,坐下来工作,不行。跟着一些文友去了小河口,登锥子山长城。人家都走没影了,我还在山腰“呼赤”呢。那个写儿童文学的阎耀明、写历史的张宏杰,头天登东山,第二天登西山,兴冲冲、乐呵呵,浑身好像有使不完的劲。阎耀明说:他坐在办公室,能写一天。
  从小河口回来,我知道,自己体能照他们差。写材料这个活,没有体能干不了。
  怎么办?不管咋难,得把这个肚子弄下去了。
  那几年,我是这么设计的,每隔一天锻炼,做哑铃6组,仰卧起坐数个,然后跑步。
  第一天,哑铃5个,仰卧起坐5个(做得不标准),跑步没超过100米,跑不动。
  第二天,腰酸腿疼。等把这个劲缓过来吧,前几天的又白做了。回头对着镜子看肚子,还是挺着做吧。
  这么着,总算挺过来了。日子多了,肌肉的酸痛不那么难受了,感觉还挺好。哑铃越做越多,8斤的一次能做到200个,有点烦了,换个15斤的。仰卧起坐做到10个,然后30个,100个,最多的时候,每天做半小时,600个。
  我和“体育”紧紧拥抱了。做几天,就照照肚子,感觉没小多少。很失望,也灰心。但是也得做啊。坚持做了2年,终于有效果了。有一天,在单位和人抬化肥,下乡支农。一个副县级干部和我搭伙,扔上车3袋,我的头上淌下汗来,但没感觉累。副县级干部不行了,冲着我摆手:等会儿等会儿,抽棵烟……这家伙,忒沉了。
  仔细回想一下,噢,对了,能坐住板凳了,坐在电脑前边,也能“写一天了”。
  再琢磨琢磨其它变化,还真挺多的。心情不一样了,不论干啥,更有自信了。感觉好天气多了,见什么人,上哪去,有意思了!
  没想过自己还会健身,过去看见“肌肉男”,唯恐避之不及。今天,有了闲暇,开始研究了。和老五天天一起散步,也一起探讨运动健身的问题。“体育”对于一个人来说,“我就在那里,”他是人类最忠实的伙伴。这个伙伴实在是没得说,不挑时间,不挑地点,不挑环境,也不挑人。在农村起土冒烟的操场上,“我就在那里”;在城里寂静的河畔上,“我就在那里”;在城市热闹的公园中,“我就在那里”;在机关的健身房,“我就在那里”;甚至在上下班的路上,“我就在那里”…… 我们俩个都是农村孩子,从营盘走出来,住进了这座城市,每天还能健健身,没什么不知足的。
  然而,我们忠实的伙伴依然保持了无尽的激情,它曾萌动了我们的爱情,增进了我们的友谊,改变了我们的命运,提升了我们生活的质量,接下来,它还要不断地给我们送来惊喜。
  2013年8月31日至9月12日,第十二届全运会将在辽宁举行。葫芦岛作为辽宁的一个分赛区,将承办部分赛事。这位“忠实的伙伴”展开它宽博的胸怀,来拥抱我们的城市了。
  这意味着什么?
  葫芦岛市的龙湾商务区建起了“一场五馆”,就像一个家庭又添了一个家电大件,我们的城市也添了一个大件——一组综合性的体育文化设施。一座城市从此提升了一个档次。随着全运会的举行,体育、城市和人将一起,萌动更多的爱情,增进更广泛的友谊,改变无数人的命运,提升更多家庭的生活……
  这个“忠实的伙伴”,在2013年给我们送来了最美好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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