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辽宁之好
 

槐花树树逐新梦

 
郑德库
  渤海辽东湾的海岸线向南一路逶迤,在辽南的熊岳古镇西面深情地回眸,就留下两个被渔民称作“套”的海湾——鲅鱼圈湾和白沙湾。
  现在,鲅鱼圈港已是我国的十大海港之一,白沙湾则成了旅游度假的好场所,而隔在两个海湾之间的仙人岛后岛一带,则分布着一片蔚为壮观的刺槐林。每到槐花盛开的时节,走进槐林就仿佛走进了传说中的仙人岛仙境,一树树的槐花如粉似雪,散发着扑鼻的清香,人就置身于漫无边际的“香雪海”之中。而到了晚上,树荫花影亦真亦幻,更是“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的清幽,“褰衣步月踏花影”,就看你有没有享受的清福了。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仙人岛的这片槐林,从发端孕育,养在深闺人未识,直到今天的名声在外,加之有了文化意味儿的一年一度的槐花节,从某种意义上讲,它从极质感的一个侧面,见证了共和国七十年发展的历程,成为一种生生不息、兴旺昌盛的象征。
  距这片槐林五里许,就是我的家乡镶红旗村,而在这片槐林核心区域濒海的地方,就曾经有我家那童话般存在的渔窝棚。大伯、父亲和大伯家的二哥一次次对我讲过这片土地上的岁月沧桑。
  鲅鱼圈湾里,从熊岳河河口开始,到仙人岛的西北角的海岸,大致成一条直线,方向却有不同的说法。据老渔民讲,这里是南北走向。而每一个新来的人都感觉是东西走向。我曾在这里一次次观看落日煮海的美景,可海岸若是东西走向,落日就落到北面了,这可能就是渔民认为的南北走向的依据。后来,请教村里会放罗盘看阴阳宅的魏老爷子,老人家让我以仙人岛的烽火台为参照(古代的庙宇、烽火台等可面向正南的方位,普通的民居不可),才确定这一带的海岸为几近东西的东北/西南的走向。
  正是因为这海岸的方向,每到冬季(早春和老秋),受强烈的西北风正面吹拂,被海浪扑到岸上的沙子就开始向陆地移动,一年又一年,沙丘湮没了耕地(厚厚的沙层下可见埋没的田垄),甚至当年熊岳满洲八旗放养战马的村庄“马圏子”也被吞噬,形成了连绵起伏的沙滩。于是有人附会,说这沙滩里有沙猪,每年都往外拱。
  这里的沙滩不是想当然的不毛之地,而是有着种类繁多的动植物,形成一种独特的生态景观。
  驻足远望,连绵起伏的沙丘上,高处长着顺地爬的芦苇和燃烧时发出滋拉声响的滋拉蒿,低处的洼子里则长满了俗称三棱草的雕草(根下有富含营养被称作“地枣”的块茎,是鹤类的食物),颇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意境。还有一种叫做“岳参”的地道药材沙参,烽火台西面最多,每到春天一簇簇的。树木多是灌木的酸枣和野玫瑰,而头一年被水淹过的洼子里则会长出成片的河柳,推测应是“杨柳轻飏”的结果,让人感叹自然造化的无穷魅力。令人惊奇的,沙滩里还有一片油松林,听说是伪满时什么松节油株式会社栽下的。可这油松树长得并不好,多少年过去一棵棵的还是总长不高的小老样儿。
  动物呢?按照食物链由底向高排列,随处可见的是食草的啮齿类的豆鼠子和野兔,仙人岛因此也被称作兔岛,“兔岛怒涛”为有名的熊岳八景之一。再往上排列,是食肉性的狐狸和狼(六十年代初不知不觉消失了),它们以自己的猎食方式维护着这里的生态平衡。当然,还有另外的生物,蝎子,蜥蜴、蛇。天上飞的最多的是学名叫做云雀的窝卵儿,一只只挂在天上“窝拉窝拉”地鸣叫,叫出岁月的沧桑和永恒。大些的鸟有鹞、枭、鹤、乌鸦、喜鹊、斑鸠、野鸡、野鸭……因为靠海,还有飞来飞去的海鸥等各种海鸟。
  沙滩里不适合人居。常来沙滩的人是放牛的,搂草拔蒿子拾柴的,偶尔有打猎的,挖药材的,人不多,仨仨俩俩的剪影,远远望去,便感到一种苍凉悠远。
  仙人岛是个渔业村,而“两口大锅一条狗”的传说,则表明最早的居民是煮盐的。两口大锅,不是居家做饭的器皿,而是特制的平底煮盐的工具;一条狗是一支火铳,看家护院的,因其扳机俗称狗头,火铳就称为狗了。仙人岛村位于半岛的顶端,准确讲不在沙滩范围之内,因此常住沙滩里的只有烽火台山下的两三户人家,他们养船打渔,也开垦改良点儿沙滩种粮种菜,推测起来,很可能是明代守卫烽火台戍卒的后人。
  上世纪四十年代后期和五十年代初,沙滩濒海的岸边有两个渔窝棚,一个是我家的,一个是被称作“龙王爷”的林家,两家都养船下网,算是沙滩的半居住人家。邻家很有传奇故事,曾收留一孤身老人,生养死葬,老人临终献出一箱子财宝,原来老人是金盆洗手的红胡子。我家呢?也救过扣船的一船人,捡到过一只被猎人的“高丽炮”炸伤死去的狼,小时我还铺过这狼皮褥子。
  一个个平平常常的打渔日子里,几个村的放牛人,每到中午就把牛拢到一起,赶到我家的渔窝棚附近,我家就给他们几个蒸饭盒,外加半锅海鲜汤。等歇过晌,赶牛走时,每头牛都会遗留下一滩滩的牛屎,过些日子晾干了,这牛屎就成了冒蓝火苗的烧柴。想想,这种互助还颇有循环经济的意识。
  而这片槐林的栽植始于上世纪的五十年代。
  解放后百废俱兴,国家的海防林项目正式启动。按照防风固沙、防止海浪侵蚀和减轻台风、海啸等极端气象危害的目标,根据泥岸一百米、沙岸二百米、山岩一面坡的植树要求,仙人岛槐林的生命之绿就开始浓墨重彩地涂抹了。
  在渔窝棚里玩耍的大伯家才七八岁的二哥,看到这红旗招展的植树场面,忙颠颠跑去要了三棵树苗,过家家似的载到渔窝棚的旁边。
  几度春秋过后,这栽下的槐树就蔚然成林,而二哥栽下的三棵树苗因为独立于槐林之外,长得尤为茁壮,在渔窝棚旁擎起张扬生命的绿伞。
  合作化开始后,我家的船、网都作股入社,渔窝棚就扒掉了,只留下这三棵树,成为家里人的一种的牵挂,每每来到海边就不由地驻足凝望,感慨一番。
  可能有了这片沙滩宜于刺槐树生长的可行性研究,国家就在这里建立了国营林场。每一年都大规模植树,刺槐林的面积就不断扩大。
  植树需要人手,我就有幸成为了这植树人群中的一员。
  那一年我才虚岁十四,不够雇工的条件,是在生产队渔业组的父亲跟林场的一位叫赵广车(jū)的管事人说了,才去的。不过,能挖坑的一天挣一块八毛六,我这样只能插苗踩土的一天挣一块五毛二。
  植树时,我和大伯家的五哥一副架,他先挖一锹,再向下一锹,锹前锹后把土别出一道缝儿,我便上前把树苗插进去,然后他撤锹,我就轻提树苗,把周边踩实,他再后退一米多,挖新坑,我也后退,他就把一锹土再放到树苗下,我再上脚踩实。两人舞蹈般循环往复,一棵棵的树就栽好了,回头一看,植树的簇簇新土蜿蜒成行,颇有剪纸画的意蕴。
  这一次植树我干了三天,一共挣了四块五毛六分钱。钱虽然不多,但却是我第一次外出挣钱,心理上还是蛮刺激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男孩子的心就野了,我就和小伙伴们一次次去刺槐林,剜雌雄异株的“羊妈妈”,采摘吃多了会头晕的“蚂蛉头”浆果,抓此起彼伏鸣叫的蝈蝈……当然最实惠和最诱惑的还是采摘应时绽放的刺槐花,先采几朵塞嘴里嚼着那股清新的滋味儿,再往筐里、袋子里精挑细选地摘、撸,拿回家里掺苞米面儿贴饼子,蒸菜团,有一种甜丝丝的春天气息。或者,穿过刺槐林,下海钓海鲶鱼,摸赤甲红,挖蛏子,抠嘎啦……再在树荫下整一顿原滋原味儿的海鲜烧烤。
  翻过两道沙岗,穿过三道洼子,绕过油松林,就进了被我们称作高树林的刺槐林。仿佛伊甸园般,几条曲径通幽的小径,间或几块没有树木静谧异常的林中空地,还有两树夹峙的“前树门”、“后树门”、“黄泥岗”等名目。春天,树上挂满串串晶莹如玉的槐花,清香流溢,勾魂入魄;夏天,林中阴翳蔽日,清凉异常,更有黄鹂婉转的鸣叫,衬托出一种幽深的意境;秋天,落叶缤纷,爽爽风中给人一种沉静的秋思。而到了冬天,风掠树梢,涛吼阵阵,置身林下倾心感受,绝对人生一快也。
  又是一个槐花满树的时节,借助恢复高考的东风,我进城读书工作了,山水相隔,这槐林就成了我对家乡的一种淡淡牵挂。
  而家乡的槐林在日精月华的润泽下,树木更加葳蕤,把时代的发展融入了年轮。有关部门还修了穿梭其中的柏油路,增添了宾馆、农家乐等设施,经过精心的规划包装,槐林就成了令人刮目的休闲度假的绝佳之地。
  今年的槐花节来临时节,我算好了时间,就匆匆忝列慕名而来的人群,在既熟悉又陌生的槐林和海边久久盘桓,“乱花渐迷行人眼”、“倚天照海花无数”,一个个意象乱如泉涌。欣喜之余,也感慨不已,“槐花树树逐心梦,不见当年打渔船。”思绪就在当年的记忆和现实之间游移,独自咀嚼,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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