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辽宁之好
 

昌图:与宋徽宗千秋共白头

 
王梅芳
  对拜谒遗址这类活动,我向来是充满热情的,虽然黄鹤一去不复返,此地空余黄鹤楼,但是我还是愿意到黄鹤楼去寻找黄鹤的气息。
  己亥初夏,我在铁岭博物馆无意中与“宋徽宗”幽居“遗址”邂逅。
  突如其来的遇见,用田连元说书话说叫做:无不惊骇!
  在此之前,我对宋徽宗的关注点一直在他的作品上,就是没想到他与铁岭有什么瓜葛。而且这瓜葛还很大:他的生命长度是54年,在铁岭住了2年。
  博物馆的一角,复原了宋徽宗、宋钦宗俩人在铁岭生活的景象:宋徽宗和他儿子的塑像,安置在一个仿真建筑里,屋檐下挂一块匾:离亭双燕恨重重。最先感觉到的是那种逼仄感,房间窄到里面有三个人就满了,墙上挂着他的《芙蓉锦鸡图》。身后是他的书法作品,瘦金体,内容是他被掳《北行见杏花》:“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著胭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凄凉院落,几番春暮?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场景布置得昏暗,借助电子技术,屋外变幻着寒来暑往四季变化,远处可见城墙及门楼,认真辨认,城门上有“韩州”二字。一时间只觉自己不是局外人,我在窗外看他,他在屋里吟诗,窗子阻隔的是一千年的光阴。按照他在此期间的年龄算,是46岁到48岁,盛年。博物馆的解说牌上这样写到:
  北宋靖康元年(1126年)金军攻破宋都开封,将徽钦二帝及皇室成员押解北上。天会六年(1128年)抵达韩州,今昌图八面城,在韩州,徽钦二帝受尽金兵羞辱,住在半地下的居室。过着牢狱般的日子。二帝常常思念故国,遣词作画寄托情思。两年后的天会八年(1130年)二帝迁徙五国城(今黑龙江省依兰县),最后相继死在那里。
  辽宁昌图八面城镇,该镇是北宋大辽年代韩州官府驻地,到了金代,该城是大都会之一,为柳河县治。1126年,八面城这个地名暗合了宋徽宗的命运:一个曾威风八面的帝王宋徽宗来了八面城,在这里的日子是八面透风,心有千千结,一帘幽梦或者我在风中伫立。
  宋徽宗居然在昌图呆了两年,在我的认知里,没有这样的概念,细看他的北上路线,也途经沈阳,在沈阳,他没有做长时间的停留。那时候,东北的地界不是他的国土,不知道他在东北——他的敌手的土地上,有没有感受过一点温暖,他卓越的艺术才华,有没有给这片土地一点影响?这是一片他并不喜欢的土地,他一定不喜欢,他怎么会喜欢颠覆了他正常生活并给他带来耻辱和禁锢的土地?他在墙上挂的词里写:离恨重重。
  不用梦回大宋了,来这走一遭,关于他的记忆就被复原了,就能够获得沉浸式体验,在他鹰击长空的豪阔之外,我体味一个君临天下帝王的寒仓。甚至寒仓也是奢侈的,更不用谈喜欢与否了。活着就是一切,小屋虽寒冷透风,死亡更加寒冷透风,他的生命在发生这个事件的时候,他填词,为他的生命状态留下证据,也以此在一种寒冷黑暗里,抵御另一种寒冷黑暗。
  可是,不管他喜不喜欢,他与这黑土地的缘分特别深厚,并且一直都在延续。
  从铁岭回来,我奔向辽宁省博物馆,拜访了学术研究部主任董宝厚。董宝厚主任毕业于鲁迅美术学院美术史论系,董主任如数家珍,给我介绍了宋徽宗在辽博的藏品,大概有十余件。宋徽宗的存世书画作品已经极少,乾隆收集后藏在北京故宫,被溥仪携带到长春,1945年,日本投降逃亡,溥仪携书画逃亡。后被军队缴获,并拨给东北博物馆收藏,其中有宋徽宗两件最重要的书画作品:《瑞鹤图》《草书千字文》,现在就藏在辽宁省博物馆。《瑞鹤图》是辽宁省博物馆最重要的馆藏,这件作品是宋徽宗存世不多的几件亲笔画之一,这幅画上还有一段跋,是宋徽宗用瘦金体写成,所以,这件作品是宋徽宗书画合璧的精品。
  《草书千字文》是宋徽宗最重要的书法作品,是了解他草书最重要的物证。一张整纸10余米长,线条如舞蹈,瘦金体之外,草书也如此精道,还间接地证明了宋代造纸术的发达。
  在辽博收藏的众多藏品中,还有一些藏品上有宋徽宗的收藏印:宣和七玺。所谓七玺就是宋徽宗使用的七枚不同的印章,这七枚印章在画面上分别盖在固定的位置上。通过这些印章和装裱,我们得以知道这些藏品曾经是宋徽宗的藏品。董宝厚主任说:辽博是全世界所有博物馆以及中国古代文物收藏机构中,收藏宋徽宗一流作品最多的机构之一,从数量和质量上看,辽博的藏品与北京故宫和台北故宫并驾齐驱。
  这个讯息又吓我一跳。辽宁省博物馆在沈阳,也是我生活的城市。我突然觉得宋徽宗离我如此之近,千秋之后,我与他,不仅因文心通,因画心通,“黄鹤”居然落在我生活的城市,《瑞鹤图》《草书千字文》,附着的他的魂儿。
  至于他在铁岭生活的事儿,董主任表示他的关注度也都在艺术品这块儿,省博的馆藏没有来自铁岭民间的宋徽宗物品。
  宋徽宗赵佶(1082年6月7日-1135年6月4日)19岁时是端王,当皇帝本来没有他什么事儿,可是他当皇帝的爹死了,当皇帝的哥哥也死了,哥哥没有儿子,正在踢球的端王,就被人叫他回去做皇帝了。当上皇帝,他说自己:“惟好画耳。”宋徽宗的《山禽腊梅图》,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他在画面上题写:“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画面是两只白头小鸟依偎在梅花枝头,他以爱情的浓烈来象征自己与丹青有千秋万代的约定。绘画的梦想不一定比爱情更高级,却更久远。他的艺术,真的与千秋岁月共白头了。
  被他自己说中了,千年之后,他是作品价值连城、甚至连国。
  他不但自己画,还成立了国家画院,自己当院长,并亲自出考题,把招考画家这件事儿形成制度,通过国家科举开始全国招募画家,现在来看看他的几道考题:
  竹锁桥边卖酒家
  深山何处钟
  踏花归来马蹄香
  野渡无人舟自横
  宋徽宗出的这些考题,是超越了绘画技术的,考的是人的思维。纵观艺术史:生命历程与情感状态太正常的人,往往作品流于平庸,通常是答不出这些考题的。他培养的画家要求有深邃的内在性,是个性、视野、见地、情怀等素质的杂糅,而不仅仅是绘画技术,更要画的魂儿。艺术焕发的魅力常在于极端,这极端便是思维异于常人。
  在铁岭博物馆,我看到的不一定是宋徽宗真实相貌的塑像,也比没有好,恨不得把他从这小屋里请出来,唠几句。只因他有令我倾慕的灵魂。
  在铁岭昌图,他是被命运一掌推到了活下去的境况中,是命运对他的嘉奖还是惩戒?这一段生活成全了他的诗词创作,也成了他的精神记录。宋徽宗在世上流传和影响大的是他的书法和绘画,他的词也非常好,只是前两项的影响太大,覆盖了他的词。他的人生际遇与南唐后主李煜很像,甚至他的祖先如何对待李煜的,金人也学过来怎么对待他,这种因果与轮回,甚至有点吓人。李煜也是战争的失败者,又是文化上的战胜者,他被囚禁期间因写了《虞美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被赵佶的祖先给杀了,他却用词征服了汴京,整个汴京的文人都开始填词,是李后主把“词”,这原本流行在民间的创作形式与文人创作连接在一起,宋词就是这么来的,宋徽宗在人生的囧途上,也在使用由李煜创下的文学样式,此时惟有文字可以完成抗拒。
  北上途中,他写下了《眼儿媚》: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胡沙,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
  做皇帝时候,他活在琼林玉殿中,每天写写画画,留下了那么多书画作品,如今,春梦绕胡沙,他写出了千余首诗词,在动荡之中,他的思想开始升华,可谓:“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苍桑句便工。”如今的羌笛,不用忍听,已成国粹。
  赵佶把绘画与文化连接在一起,推动了中国文人画达到世界巅峰。颠覆赵佶政权的金人也特别仰慕宋的文化,一直在学习。金章宗不但到处收集赵佶的书画作品,收藏在他的魁章阁中,还能写出可以乱真的瘦金体。
  我年轻时不懂他,以戏台上的亡国之君来看,觉得各种违和。以过去传统、保守的历史观来看宋朝,常把它定位在积弱不振的位置上,心想若不是你去当皇帝,只做一个艺术家,老百姓哪至于这么悲催,你也可以不忍听羌笛了。今天明白自己不但知识体系一团错乱,视野也是浅薄和可笑的。正因错乱,可笑,才有这么充沛的“正义感”。现在知道历史的不容假设和偏狭的猜想,把宋徽宗当成一个引领文化潮流的国君来看,倒是越看越敬佩,宋朝在人类历史上比较少有的一个朝代,不强调战争和武力,而是积极地建立文化,对文人及其宽厚,苏东坡要不是生在宋朝,有九条命都不够杀的。宋的文化观在现代也具备非常特殊的意义。
  透过诗句看诗人,赵佶是一个孤独者,他的诗里,总有一种一个人站立于天地之间的孤独。当他在依兰遭遇女婿与儿子的背叛,自己烧掉了北上以来千余首词的时候,他是绝望的,他和他的梦想在亲情的火焰中燃烧殆尽,不久他的肉身也与这个世界告别了。透过书法看他,赵佶是个高度自信的人。中国书法的书写讲究藏锋,所谓绵中裹铁,他偏不,不藏、不裹,就露!有点你喜欢不如我喜欢的劲头儿,很透彻,很嚣张,也很霸气。中国书法史上,露锋的就只有他的瘦金体,锋芒四射,他就是要按照自己的个性来。习总书记提倡的文化自信,他在一千年前实践了。
   在铁岭博物馆这个雕塑前站立,想想与赵佶有关的这些事,宋徽宗离世的时候他还没有老,生命终止于盛年。其中在我们的铁岭昌图就呆了两年,对于他的人生来说,两年,不是小部分,因为这是他艺术上创造力最强的时候。
  赵佶的生命终点在黑龙江省依兰县,当时叫做五国城。死的时候,金人按照自己墓而不坟的习俗安葬了他。所以,后来赵佶儿子赵构与金签约要回赵佶尸骨,但是因为没有坟做标记,找不到赵佶埋身之地,金人只好在棺材里装一段木头送回南宋,安葬在杭州,多年后,被盗墓者发现棺木中装的是一段木头。
  赵佶的肉身一直都在依兰县的土地下安睡,肉身在哪,灵魂就应该在哪,所以,我坚信他还在依兰。我没去过依兰,依兰对我只是一个意境美好的词语,依兰而居,多雅!可是,我与依兰是阻隔的,我好希望我有一天也能去依兰,以我自己的方式接近赵佶,尽管我的探寻是一层土,他在里头,而我在外头;我更希望昌图政府能找到徽宗在八面城的幽居地,复建,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的土地上,曾经停留过这样一个丰富而伟大的心灵,停留过这样一个站在世界文化巅峰上的人物。就像,等待自己在对生命有更多体悟之后,对于赵佶也能有更多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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