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辽宁之好
 

难忘的沈阳水源大会战

 
王德友
  1968年冬天,辽宁省沈阳市及以下各级政府,企事业单位;大都建立起了‘三结合’的革命委员会。大家心知肚明。折腾这么多年,再不‘抓革命、促生产’是不行了。
  随着人口的增加,气候的变迁,沈阳市不断受到‘水荒’的袭击。
  其实,沈阳的自来水供应,早巳敲响了警钟。有关部门前些年就有‘扩建规划’。但这几年来突出政治去了:如若再不解决,不少人得去辽河或太子河挑水吃了。
  于是,市革委会成立之初,便将‘水源大会战’排在了首位:口号是“全市动员,全民参战,只准成功,不许失败”。
  经过层层动员,层层下达,分配给我们辽河实验厂(当时的国营823厂:即现在的电子第47研究所)的任务,是以最快的速度,挖出一条百多米长、宽深两米的沟!
  
  听起来似乎不算回事。六七百名职工还挖不出这么短的一条沟!我开始也觉得容易。平均起来,五六十个人挖个两米深的沟沟,能难到哪去?即使是让我一个人干,个把小时也就挖出来了。
  开工之前,为了有效地做好准备工作,厂里先将各车间和实验室的负责人拉到工地,商量如何干法?
  带队的工人代表(经选举进革委会的)解宝玉,满永才,是两位实干家;在职工中的威信也比较的高。解宝玉还是车间的负责人。他是一位出色的车工。我作为实验室领导小组的副组长,也随车前去考察。
  我们厂分到的那一段,就地形而言,是个不错的平坡。此时,全被厚厚的积雪给盖住了。白茫茫一片。至于地下有没有河沟或石头?看不出来,也不知道。
  我们去的时候,带了洋镐和铁锹。解师付用洋镐挖了一下,地面上仅仅留下一小点白色的印痕!就臂力而言,解师付天天扶刹把,算是力气比较大的人。他这么使劲砸下去,连小洞都未砸出一个;那坚硬的程度,可见不同一般了。满永才拿起铁锹,使劲往冰上戳一下;那地面,未留下任何痕跡。而且,那把铁锹,‘赤溜’一声就溜出去了,人也差点滑倒地下。
  看完现场之后,大家都觉得,要挖出这百多米的沟渠,比想象的要难得多。咋办?只有发动职工献计献策了。‘众人拾柴火焰高’啊!也许会有好办法的。
  回厂之后,我们将现场的情况,给各单位的职工作了介绍,大家便纷纷议论起来,也确实想出了不少办法。不过,效果如何?要等试了才知道。厂革委会也专门作了研究,让大家先试,哪种办法有效就用那种。至于所需要的材料与工具,厂里全力办到。
  因为时间紧,任务重,厂革委会将全厂职工分成早、中、晚三班连轴转;直到圆满完成任务为止。
  交接班的时间,分别定为:早班的早上7点半;中班的下午3点半;晚班的(也称大夜班)晚上11点半。
  上下班的时间定下来之后,便是具体的人员落实了。大家议论来,议论去,一致的意见,是先把上大夜班的人定下来,再定早班。两头两尾定了,剩下来的人自然就上中班了。
  上大夜班比较恼火。主要是天气太冷。想想吧,摄氏零下40来度,穿上棉大衣,戴上皮帽子、皮手套,穿上厚棉鞋;别说砸那些坚逾钢铁的冰坨坨,恐怕举起个洋镐都会十分吃力的。
  我自告奋勇地先说:由我们实验室上大夜班吧,保证完成任务。与会者也同意:“好,那就你们吧!”
  车间是主力军。真正的工人就有六七十人;还有设计组的十来个技术人员。他们自成一体,也是整个任务能否完成的中坚力量;便上早班吧。剩下的人,以二车间为主,其他单位能够参加的青壮劳力,也归到这一班一一中班。至于厂领导和机关干部,人数不多,就由他们自已选择;愿意上哪班便跟那个班干好了。
  大家都觉得,这种分班方案,比较的合理。下一步的工作,就是作思想上、物资上的准备了。思想准备是组织班员们反复学习《老三篇》:让大家树立起愚公移山的精神,坚决完成水源大会战任务。物资准备则由厂革委会后勤组以最快的速度购买几百把洋镐,铁锹以及大捆的鎯头与钢钎;以及根据大家建议需要的汽油与锯木粉。
  第二天,以车间工人为主体的早班战斗方阵,便雄纠纠,气昂昂地登上卡车;在大家的祝福声中,随着车顶上猎猎飘扬的红旗出发了!
  但愿旗开得胜……
  
  因为是参加水源大会战的头一天,也无所谓休息。尽管我再三催促;大家也不愿回宿舍睡觉。他们和我的想法一样:听听早班干得如何?如果头一班干得好,进展快,完成任务也就不难。这么多人,几天下来,就可以挖好那百多米长的沟沟;如果干不好,就不好说了。
  下午四点来钟,于早班的回来了;但从他们走路与说话的姿态上看,似乎情绪不高。大家问明原由之后,也个个像被霜打的茄子一一蔫了!
  车间打头阵的这百多人,身强体壮;干活也非常积极,十分卖劲。他们开始是用洋镐刨。因为那冰层太厚太坚硬,使劲挖三四下,也只能砸出个小白点。铁锹呢,根本就戳不动冰层。看来,关键在于砸开冻土层了;只有把茧壳一样的冻土层砸碎,洋镐铁锹才可以派上用场。
  开始以为,带去那么多的汽油和锯木粉,应该解决问题。先是将汽油浇在冻土层上,然后点火烧!冰层见到火,还能不熔化?结果,失败了。因为冰层太厚,汽油着完了,只化去表面薄薄一层,下边仍然坚硬如铁,砸不碎。那化出的一摊水呢?经朔风一吹,又结成了一层滑溜的、坚硬的冰;同样砸不烂、敲不碎!将锯木粉洒到冰层上,再浇上汽油烧呢?也跟单独用汽油烧一样,不管用。
  两项试验都失败了,就只有用钢钎砸!
  用钢钎砸冰层,比砸石头还费劲。将大石头打开,只须在一条线上先凿几个孔;然后,便可用大锤将整块石头砸开。这冰土层不行。你在它上边砸多少个窟窿,也撼不动那三四尺厚的冻土!
  俱多试验失败之后,车间的前线指挥员决定,将人员分成两部分,力量小点的,如女同志、老工人扶掌钢钎;青壮年呢,抡大锤。用愚公移山的精神,将冰土层一点点地砸掉!
  不过,工人师付驾驭车床、铇床、镗床、乃至铣床,都有一套娴熟的技能;但面对钢钎铁锤,却有些力不从心。铁锤高高地举起来了,猛力砸下去了;但很难砸到钢钎头上。不是偏了,砸到掌钎人的手上;就是铁锤超前了;锤把砸到钢钎头上,被顶断了!
  结果呢?8个小时干下来,没砸开多少冻土层;锤把却被砸断百多根;还有十几位工人被砸伤了手或脚……
  这就是他们情绪低落的原因。
  俗话说,枪打出头鸟。这对还没有上岗的我们,未必是坏事。不是‘知已知彼,百战不殆’吗!我们可以从他们的失败中找出经验或教训来啊。
  
  轮到我们大夜班的上了!
  大家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执着,登上卡车,直奔施工现场。
  说实在话,那些年,我们‘老九’干起活来,不会逊于任何人。在那种情势下,什么活没干过?不是‘熟能生巧’吗!活干得多了,也就什么都会干了。
  我对掌钢钎,抡大锤的活,没少干。1959年修京广复线长的段时,我是中学兵团的主力,包括打孔放炸药;什么都会了。
  到了现场之后,我将人分成4个人一组:1人抡大锤,1人掌钢钎;另两个人干什么?1个轮换着(抡锤的太费劲了,易累)休息,1个用铁锹将砸碎的冻土掏出来……
  我们边干边总结经验教训。最后,大家总结出了一个‘干之有效’的办法:先从一个点砸下去;即往深处砸;砸出一个洞洞来之后(我们叫这做‘中心开花’呢);再用‘蚕食’办法,不断扩大战果。
  后来,我们将这些做法如实地汇报给老大哥。他们听了哈哈大笑:“砸个冰窟窿都弄出这么些新名词,你们知识分子就是花花肠子多……”
  人力撘配恰当,方法又行之有效,我们这个由‘老九’组成的大夜班,不但没有砸断锤把;反倒取得了老大哥们难以置信的进展。
  
  前天到这儿看现场时,可能是白天吧,并没有感觉出风大。谁知到我们上大夜班的时候,这里竞然成了大风口!
  天气本来就冷,又加上刺骨的寒风呼呼袭来;那感觉,真正是冷到心窝里去了,冷到骨头里边去了!
  老孙,原厂长孙振恺,虽然担任了厂革委会的副主任;但并没有让他管理生产;他自己倒很自觉;干体力活也很到位。
  他知道,完成会战指挥部分配给我们厂的任务,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所以,他就主动和我们大夜班一块干。还有呢,老孙本人虽然没有念过多少书,但他很看得起知识分子。他知道,要发展生产,推广新技术,离不开知识分子。这也是他前些年领导工厂取得优异成绩的关键所在。
  他呢,小时候‘闯关东’出来之后,在大连的铁匠舗里当学徒。要说干抡锤的活,自是‘轻车熟路’;而且,那抡锤的架势,十分好看。可说是气壮山河,锤锤中的!
  我小时候在老家种地、看石匠干过活(当时还想学石匠呢);就抡锤的方法而言,大致可以分为两大类:一是‘抡’;一是‘甩’。
  什么叫‘抡锤’?就是两只手将铁锤举过自己的头顶,从自已的正前方往下砸。‘甩锤’呢?是一只手抓住锤把的顶端,使劲地将铁锤往身后甩出;在往回拉的过程中,另一只手迅速捉住锤把,让锤划出一道弧线往钢钎上砸!
  一般来说,‘甩锤’的难度比较大。不但要有力气(甩得起来),还要技术过硬(砸得准)。如果落点不准,砸不到钢钎头上,那就危险了!想想吧,那么重的铁锤,又是从那么高的位置砸下来;别说砸到别人身上,即使是砸到手上(另一个人用双手扶着钢钎呢),也不得了啊!
  老孙的甩锤,打得准,姿势也很优骓。我呢,也会甩锤。其实,整个工地上,也只有老孙和我两个人会打甩锤。
  老孙开始在另一个组打锤。他见我也会甩,便到我这边来了。我们俩,便暗暗地较上了劲。我们两个都用20磅的大锤;小的也有,但觉得,甩起来不过瘾。
  开始,他甩16下,我也甩16下。紧接着,他多甩一锤;我也多砸一下。最后,我们两个都止步在20次;再也升不上去了。
  大家见我们两个甩得欢,便都围拢来看。也有在一旁数数,比划或喝采的;工地上十分热闹。大家干起活来,也不觉得冷,不觉得累了。
  
  现场旁边有个小店。除了卖酒之外,只有花生米、豆腐干之类;吃食有蒸镘头、窝窝头;是偏僻农村的那种小舗子。
  下班了,收拾完工具之后,车还没有到。我去小舖买了4两白酒。刚干完活,衣服都汗湿了,又没法换;朔风呼呼地刮,冷得发抖;喝点酒驱寒;或者,干脆喝醉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我平时喝酒,很少超过二两的。因为,小时候不懂事,喝了不知多少的酒;差不多醉死过去了。所以后来喝酒时,总是心有余悸,不敢多喝……
  
  这次,我是感觉实在大冷,破例买了4两,并很快喝下肚去了。开始觉得有点迷糊。心想,可能会醉。谁知从小舗出来,一阵冷风吹过,便什么醉意也没有了;反倒清爽了许多……
  
  水沟的深度,要求不少于2米。听自来水公司的人说,他们准备埋根直径1.5米的大铁管子。
  冻土层的厚度,大至在1.2至1.3米。因为,原来的地面高低不平,干湿不一;所以,冻土层的厚度也稍有差别。不过,冻土层下边,大都是稀松的砂地,也很少有粘土。也就是说,将冻土层挖开,下边就容易挖了。
  开始时,进展较慢;但挖出个一米深的坑之后,我们将下边的松土掏空,再砸表层的冻土层,实施‘蚕食’手段;(还可以从底下往上敲那些冻土)如此,进度就加快了。
  我们挖到快完成任务时,遇到了一坨足有饭桌大的冻土大挖瘩!怎么敲也弄不碎它。最后,我们只好在下边掏个大深坑,将这坨足有一米多立方的冻土块埋起来,算是圆满地光荣地完成了任务。
  这也从另一个侧面看出,敲碎那些冻土是多么的不易!我们宁肯往地底下挖个深坑,将那一大坨冻土埋掉;也不想去敲碎它。
  
  水源大会战,虽然任务非常艰巨;但由于大家齐心合力地干,我们在半个月之内,便提前完成了。
  我没有调查过。就城市而言,沈阳的水源大会战,绝对是个先知先觉的行动。因为,随着人口的不断增加,城区的不断扩大;对水的需求量也会不断增大的。即使是50余年后的今天、我在写这篇东西的时候,与仍在沈阳居住的老同事联系,他们也都说,当时我们施工时确实很辛苦,不过自那之后,再也没闹过水荒呢,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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