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辽宁之好
 

庭院

 
王 凯
  春天来了,燕子又回到老庭院的屋檐下。好像又多了几只,上下地翻飞,很忙碌地又筑起了新巢。老巢只是被有一些小人气的麻雀给占领了,这些个燕子很无奈,没有办法,只好重新打鼓开张,很有点另起炉灶的气势。麻雀也在附近啾叫,有一种占领者的得意。
  年年我都要携子回到老家,大都在最热的八月,一是躲避城市的喧闹,一种逃离,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放下心来。再就是叫儿子知道什么是离自然最近。自己少年时感受到的乡村,叫他重新感受一下这故园的庭院。世事变迁,乡村也受外界影响甚巨,不是先前的乡村了。但有一些东西还很坚固,有着自己的顽强。如同这些燕子,年年在某个时候悄然来到,好像信守一个约定一般。小儿对一群上下翻飞的燕子很感兴趣。小的时候,还未言语便指着燕子叫,觉着这些个会飞的小东西很有意思。及至大了,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对爷爷奶奶的家感受别有一番滋味,说爷爷的家有燕子,与一般的人家就不一样的。
  也是,黑色的燕子像精灵一样,在这个院子里来来去去的,平添了些许多生活的气息。尤其在雨前,燕子更加忙碌,捉虫。小燕子在窝里急急地叫,想那老燕子也必定也是心急火燎。再看站在房檐下的小儿,眼望上面,一副很痴迷的样子,偶尔还跟着小燕子一样,嘴里好像也间或动一下,试着咀嚼。在一旁看着的人,也就偷偷地乐了。
  燕子的巢有的筑得精巧,有的朴拙,精巧的如同精雕细刻的什物,朴拙的显得大气。站在屋檐下,有时也想一想,好像燕子也是一家人似的,这些个小灵物还通着人性,就像院子里东跑西颠的黑狗。那黑狗不是很大,倒像是很有些阅历似的,在门前的石阶上,趴卧着,眼睛迷离,一副看透世事的悠闲。它瞅都不瞅在檐下做巢的燕子,是没有兴致。偶尔,院子外面的声音传了进来。黑狗才竖起耳朵,显示一种与生俱来的机警。见是熟人,便又低下头,做自己的狗梦。不知,梦里有什么,那狗总是显得很有点禅意地从容。
  这就是老院子。多年来,一直是生长在记忆最深处的老院子。
  一些花开的时候,老院子的燕子从遥远的南方飞回来,很准时,也很固定地在院子的某个地方唧唧喳喳。只有这个时候,父亲好像对一年的气象表示了某种正常性的想象。要不,“今年的年成不好说哩”。辽西,十年九旱。农人巴望上苍,即使是在最得意的时候,也对上天心存敬畏。要不,就得喝西北风。别人说什么不管。在早,是饿死过人的,完全是人祸,这种事情也没有过去几天。在记忆的某个地方,人们只要稍稍地拨动一下不算是太敏感的神经,就激起很多的浪花。说远了。
  院子里只有一棵树,是樱桃,樱桃的花开得最是惹人,春夏之交自成一处风景。出来进去的,就看这一些花的争奇斗艳。天旱的时候,喜鹊也来凑巧,专来啄红红的樱桃来吃,老母亲也不轰那些喜鹊。“那是一群小生灵呢,不容易的”。老母亲就像居士善待土路上的蚂蚁。只是在一旁看着,那些喜鹊原本就在门前的一些榆树上的,现在也不管不顾了。仿佛人已经对它们构不成威胁了。有时候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互相地传递信息,此处有绝妙食物,快来哉。有的时候,这一拨的喜鹊还没有飞走,那一拨的就飞来了,很是热闹。只有小儿淘气,拿那些土块作飞石,猛然间投掷过去,惊的一群喜鹊,轰然散去。
  小儿看了,很是有成就感地冲着喜鹊们笑了。愤愤地说:“这是我的樱桃呢”。一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样子。虽然,小儿对喜鹊很凶,不管不顾的。但是,也有一处地方是很小心翼翼地去的。就是门前老榆树的树下,因为老榆树有着一身的毛毛虫。那些个毛毛虫从树的枝桠上,凭着一根线,吊下来,停在半空中,微风在南山的果园边吹过来,毛毛虫伸展着腰身,旋转、舞蹈。小儿最怕这些个毛毛虫了,避之唯恐不及,嘴里喊着,“此地不可久留!”大惊大骇地逃跑。别人看了还以为是碰见了家里的那只厉害的红冠子大公鸡。那大公鸡也非等闲之物,非常的具有性格,不是人见人爱的家伙。遇有生人,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扑楞起翅膀,腾空向人家叨去,张牙舞爪地很是吓人。小儿所怕之物,这红冠子公鸡算是首选了。出门进户的,手里倒提一根棍子,像是武二郎的哨棒,时刻提防着那只大公鸡。真可谓视鸡如虎了。
  只有夜晚,整个乡村静下来的时候。老院子也像一个劳作了一天的农人一样有了一丝的喘息。倒是不安分的蟋蟀们开始高歌,唱了许多不知名的曲子,池塘的青蛙作了伴唱。这种演唱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年复一年的周而复始。在静静的夜里,小儿的鼾声中,仿佛重又走进以往的日子当中的我,沉沉地沉醉在一种没有过的思绪当中。无以名状的思绪一直像一条蛇一样缠绕着我。故园,不仅仅是一种以物质意义的存在,那么在精神当中,又是一种以怎样的面孔来示人。已经有三十多年,从来不愿意来审视自己的匆忙之间所走过的道路到底是怎样的七扭八歪。是这夜的宁静,使人不得不产生无边无际的联想。老庭院的风风雨雨如同一棵老树,即使是雷电来了,头也昂着。风雨果真来了,老树也是无可奈何地受着风雨。树亦如此,人何以堪。
  庭院就是这样很哲人地矗立在从它这里走出去的人心中。
  那么,庭院自己呢,在进进出出的小孩子们嬉闹中是否恢复了年青的心态。或许它也有过年轻的时候。当年,起这个庭院的侍候。是祖父的父亲,或者说是父亲的祖父,一个命比院落还短得多的人,庭院没有造完,自己就撒手西去了。院子后面只留下一棵老杏树,春夏之交,和着前面的樱桃树上喜鹊的噪鸣,是一群孩子在杏树下的嬉闹。红的杏、青的杏挂在枝头上,惹得人在树下张望,信佛的祖母拿着葫芦瓢,命一个大一点的孩子爬到树上,摘杏。孩子们欢呼雀跃,知道下面的节目就是分杏。那上去的青愣小子一味地摘杏,不分青红,满满一瓢,呈在众人面前。祖母眼里看着这群小猴子吵吵嚷嚷地张着小手,多是慈爱。
  可是这种慈爱在岁月的打磨中是如何地不堪一击。过了十年,也就是在这个大院子里,祖母站在自家的屋檐下,面对着在台下的乡邻们。在许多的手臂举成的森林中,拐棍悄然滑落。祖母是受不了这样的吵吵闹闹。当年自己结婚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吵闹过。她看见许多当年摘杏子的孩子充满了笑意,好像有一种快感写在脸上。这是黑白颠倒的年代,许多的人物或不是人物都迷惑不已,莫说一个久居乡下不问世事的老妇人。
  院子转眼就成了人家的,别人家的狗也开始狂吠起来。院子的草疯长起来,风一吹,草便舞动。院子冷清得大概只能藏得下一个个下蛋的鸡,鸡们咯咯地叫个不停,使冷清的院子稍微有一点点的声音。
  转眼物事人非,时光如白驹过隙,祖母的墓上青草都青青黄黄了若干回。
  庭院又有了变迁,人们在宁静的院子里又可以谈天说地,土路上的青草换成干净的沙石,人们复又走在这土石路上。
  我们还在这个庭院里聚首,四面八方的人,在某一个约定的时间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庭院。偶尔的欢声笑语,多多少少含着岁月的流痕在里面。杯盏交错之间,每个人对老庭院存有各有各的感情因素。大家心照不宣,因人的经历不一样,就有不同的感受。只是一些孩子们从没有在这样大的院子里玩耍过。孩子们跑起来很爽,一头的大汗淋漓。黑狗在后面跟着,很兴奋的样子,摇头摆尾的。当然,这样的日子不是很多,每年不过一两次,或者,几年也不过一次。逢上这样的日子,大家的情绪都很不错,只是有谁说起先前来,便有人唏嘘一番。孩子们倒是不知道这些或那些的陈芝麻,像是听新闻一样的新鲜。间或一个大一点的孩子插了嘴,一脸的天真。“为什么?你们都不爱吃地瓜。”大家当中就有人笑了。那地瓜算是甚物,早在若干年前就吃腻了,不仅有地瓜,还有那地瓜秧。相连的玉米一切物事,大家未必就感兴趣,是一样的道理。
  老父亲不以为然,看着满屋的人不说什么。只是吃着自己的纸烟,津津有味地吃。别的人就看不惯了。“嗨,别总吃你的烟,怪呛人的。”老父亲就不吃烟了,把烟蒂胡乱地扔在一旁的地上,顺势在踩上一脚。看着烟上的火星消失,才算放心。别人对这个庭院实际上不一定有多么深的感情,老父亲不同,他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当然,他也试图挣扎着想从这个庭院里走出去,未成。按理说,他是最有发言权的,但他总是一言不发。坐在那里听着别人在说这说那,间或地,殷勤地为某一个人的茶杯里续上一点水。他把茶壶提得高高的,倒水的声音很清脆,“哗哗”地响。小儿就做了联想,“是我在尿尿呢。”惹得父亲无声地笑。倒是小儿若无其事在院里院外地跑来跑去,骑着一个秫秸,很威武地,只是很远很远地躲着那只红冠子公鸡。
  某一天,众人散去,庭院复归宁静。剩下父母二人,父则忙着土地上的事情,从冬到夏,未显出片刻的宁静。母在庭院当中,吆喝着略通人性的鸡猪,兼有那只黑狗,颇具权威。儿女们大都在外生存,即使叫老父老母来家小住几日,两人内心便有不安,在屋内踱步,作困兽状。儿女们看了,于心不忍,快放了这两个人吧,算是解脱。两人回到家里,一身的舒坦,作了感叹。可不能去那城里,简直就是在蹲监牢狱呢,憋屈的很呢。邻人也替着喊冤,“这老爷子,有福不会享呢。”母亲不说什么,她是深知父亲,自由散漫惯了,一口痰都不知道往城里什么地方去吐,脚步失去惯有的承重,变得轻悄悄的。这些都让他们很不习惯,可能他们习惯了原有的生活,变得对任何东西都有一种惯有的客气,即使是儿女也亦然。人的年岁到了,就有了一种定力了,本能地在拒绝什么。拒绝与自己思维相左的东西,坚定而固执,就像老树在地下盘了根,一般的风吹雨打基本上是奈何不了什么的。父母二人已经融入这个庭院里了,和庭院里的树一样,扎下根来。儿女们不过是随风而动的树籽,遇到合适的地方,水土适宜,随便地生长,或歪或直地受着外界的影响。
  但是,多多少少地这个院落也变成一株老树了,扎根在从这个院落里走出去的人心中。从老屋里养成的习性,经过多少年的风雨吹打也没有多少改变。一切的一切都源于这个庭院的影响,从感情到认知,这个世界对于人们来说既坚强又脆弱,坚强的,如同铁板一块,脆弱的,就是薄纸一张。老庭院在过去抵御过胡匪的骚扰,已过八旬的老人酒后说起这些事情,依然是眉飞色舞,听得后人都不以为然。因为遥远,失却许多真实,人们有理由怀疑事件的真实性。只当是传说了,传说某一天的早晨,老院子的值夜打开了院门。当然,院门是一个厚重的大门,具体怎么厚重,我是不知道的。值夜的人挑着水桶去院子外面的水井挑水,水井也是砌着围墙。在围墙的里面,斜倚着两个人,还抱着长枪。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打家劫舍的胡匪。慌得值夜的人,水都忘记挑了,急急忙忙回转院子,当然,水桶也掉在半路之上。水桶掉在地上的声音惊醒了斜倚在水井围墙的胡匪,胡匪想必也是意外。但随后就醒悟过来,对着院子就是一枪。“当”地一声枪响也惊醒了院子里人们。值夜叫老叶的,是我也见过的,他也在某个夏夜的晚上,也叙述过这件事情。当然也有或多或少的出入,人们不作计较。有好事的便问:“是不是那个时候,尿都吓出来了。”老叶嘿嘿一笑:“可不是吗,那些人是胡子,你寻思是到咱们家做客的吗?”问的人就不好说什么了。老院子出去的人对这件事情或多或少都有所了解,认了真地问老叶:“你怎么就忘了关那院门了。”老叶的回答很直率。“我就是忘了,不是吓的。”
  胡匪们实际上是在老院子门外足足地等了一夜,只是等着天明的时候的机会,被老叶的一声惊喊全部紧张起来。老叶鬼哭狼嚎地喊:“胡子来了,抄家伙。”老院子的人们有早起的习惯,我的叫大伯的人那个时候是全家的顶门柱,他手里有一棵枪。老叶在他的后面,给这位顶门柱仗着胆。顶门柱很随意地朝大门开了一枪,一个胡子就在门外,马上进了院门。胡子听到枪响,又吓得回转头。老叶这才慌里慌张地去关了院门。大门一关,就安全了不少,老院子的四周是有炮台的。相邻的院子也听到了枪声,给予相互的支持。相继地也有了零零稀稀的枪声,是邻家院子的。好像平时也有过约定,就像某一国家与另一国家签订的条约,互保平安的意思,胡匪们并没有占到什么大的便宜,再加上天已大亮,恋战显然已不是明智之举,好像扔下一些血迹,走了。事后才知道,这是堡子里的人,一个做了眼线,知道本屯的一个最好的炮手出了门。联系了一个绺子,打了保票,说能拿下老院子,结果是这样不明不白地还挂花、死了弟兄,想那做了眼线的人一定也不好受。据说,解放锦州的时候,这个人还是叫八路军用铡刀给铡了。只有这件事情,老院子沾了许血迹,余者,都是平和地坐落在那个叫望海山的山脚下。
  坐落在山脚下的老院子,仿佛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与老院子相匹配的是不远处的老牌坊。牌坊已残,据说曾有万古流芳的字样,只剩下流芳两字。说是为了纪念一个贞节烈女,乾隆御赐建的。牌坊四处,儿童们常常玩耍,个别的地方已被磨的鎏光占亮。牌坊现在只是一个象征,具体纪念着的人恐怕早已是灰飞烟灭了。老人们根本不讲这些作古的人,年轻的人本就不想听这些发霉的旧事。他们认为这老院子束缚了欲飞的翅膀,都想在阳光下,去展示自己。老院子既然没有给他们带来过什么荣耀,他们就没必要对它有什么留恋。不像他们的父辈,从孩童的记忆起,一些鸟窝,一些果蔬都长在思想的土壤上,连着根的。甚至,自己最为高兴的时刻,都是由老院子来庆贺的。老院子的门楣上贴着的红对子在风雨的吹打下已经泛白,也显现不出原来的字迹。但都知道,这是一个老院子,承载着许多的东西,人们并不知道的东西。
  最为隐秘的是从老院子走出的形色各异的人,有的人就远远地走了,永远地不回来了。当年的本家三伯对着这个家庭的不满,决然地就走了。而且他的后人,也对老院子不正瞧一眼,这个庄稼院子伤害过几个人的心,谁的疼是谁知道的。据说,老院子的当家人,凭着自己的威势压着三伯的意志,不许与另一个人家的姑娘来往。年轻人的心气是不可摧残的,就像不能欺少年穷。况且,三伯早就对这个院子很不满了。一气之下,穿起黄军装,远走,走到更远的远方,眼不见,心不烦了。你的老院子再大,我不在你的天空里飞翔,怎么样?一去经年,待到胡子花白的时候,三伯也没有回到老院子瞧一眼。人的意志是随着人的年龄坚强起来的。不知道老院子为什么对三伯伤害这么深,据和三伯感情比较近的父亲说,即使是最亲近的人,往往是伤害人最重的。一句话道白了三伯和老院子的种种恩怨。三伯从来不买老院子的帐。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就是地主的产物。年青的三伯跺一跺脚,就没有了羁绊。对后人也有了诸多的启示,未必对这个老院子有什么太多的留恋。
  逃离,冲出老院子的影子已经成了这个院子的后人们一生必然经过的门槛。
  他们言必说起未见过面的三伯,好似一个英雄。人家就一个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老院子,我们却在这块地上苦熬苦作,真是没出息透了。于是,大大小小的人背着行囊,出了乡关。乡关在何处?出外的人各有各的志向,贩夫走卒,仕官学者,随人造化,人如一叶飘零,在哪扎下根来就说哪里好。记忆中的老院子只是存在记忆之中了。很多人对老院子并不以为然,听过很多的人回到老家之后,对未回来的人说,那个破牌坊还在。牌坊和门楼已经是一种象征。
  外乡人看着牌坊和门楼,眼里是一片惊奇。辽西,本就少一些文化和历史的积淀,十乡八村的人看牌坊现在就是景仰了。望海山下,凌河岸边,老院子的周围仿佛聚集了许多的人脉,在家务农的,出外寻工的。人来人往,人气旺盛,衣锦回乡,起一二层小楼,别人艳羡,就说,看人家牌坊村,不一般的很。
  风水还是属有老牌坊村子。
  而老牌坊旁边的庭院,一如古树,苍劲,坚韧地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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