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辽宁之好
 

大连的静

 
王秋实
  自从我别了大连,已经快七年了。七年里,我经历了升学、访友和旅游,从东北到华南,经历了漫长的旅途,领略了多个城市的风采。尽管人生之路兜兜转转,所到城市各具风华,记忆中的大连却始终没有褪色。在我的脑海里,那座静静矗立在渤海之滨的城市,如同一个风韵而多情的女子,倚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笑语盈盈地向我招手,欢迎我的再一次涉足。
  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刚刚经历了中考洗礼的我,应亲戚的邀请,乘火车南下,来到了这片碧海蓝天旁的栖息之所。暑假漫长,我在大连整整住了一个月才返回家乡。在这一个月里,我把足迹留在海边,留在公园,留在那沾染着海鲜风味的街道上。时至今日,大连的美丽与繁华早已深深铭刻在了我的记忆里,而大连的静也时时浮现在我的心头。
  我是一个好静的人,而大连最令人神往的地方,就是独属于大连的静。从城到海,从食到人,无一不静。这就是大连胜过其他城市的地方。这种静,来源于人内心之中的平静与惬意,来源于城市本身的悠然与内秀,更来源于大海深处的宽广与包容。在那片被海风亲吻过的土地上,静已然成为了最美的标志。这令我无比惊喜也无比感动,它使我意识到,找到一个与自己契合的城市,是多么重要,又是多么幸福。
  城之静,食之静,海之静,人之静。这就是大连,这就是大连的静。
城之静
  对于有着一定走南闯北经验的我来说,一旦出了机场和车站,就要迎接这个城市扑面而来又时刻不断的喧嚣和尘杂了。上海,广州,北京,深圳,乃至香港,甚至是我家乡的四线小城,无不如此。车水马龙,人声喧闹,巨大的声浪一波波地往耳朵里灌,让你在一瞬间被震得体无完肤,噪声的余音往往绕梁三月而不绝,一直纠缠着你直到你出城。如果你是一个好静的人,那么你会觉得不是你自己要出城,而是这难以抵抗的喧嚣吵闹硬生生地把你挤出去的,这些城市用喧嚣告诉你,这里不是你的栖息之所,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闹与静的本身并无对错,只有适合与不适合。有些人天生爱热闹,喜欢绚丽霓虹下的灯红酒绿,热闹的烟火气息能满足他们对于现代社会的期待与想象,能让他们找得到自我的存在感,那对于他们来说喧闹就是适合的。但对于好静之人来说,喧闹无异于枪炮毒药,身处闹市如同身陷囹圄,那么静谧之处对他们就是最好的归宿。
  正因如此,我才对大连的静格外怀念。当我出了大连站,等到最初的一波声浪过去,傍晚的大连就向我展开了她静谧的怀抱。当我被这静谧的怀抱包裹时,我便意识到这是个不简单的城市。不靠表面的繁华景象向世界宣布存在感,不靠过分的热情掩饰内心的空虚,却将钢筋混凝土的森林中最静谧的一面展现出来,伴着微咸的海风,给人从身体到心灵的安慰。旅途的疲惫,异乡的孤思,在这一瞬间统统消解大半。于是我知道,我来对了。这个海滨之城最适合解放长期备考的压力,最适合舒缓长期紧张的神经,最适合我这样的好静之人。
  坐上出租车,望着窗外的海滨夜景,心里不知为何而隐隐地激动起来。想跟司机师傅聊聊天,却又担心扰乱了人家的心神。倒是司机师傅悠然自得,给我轻轻哼唱了一首大连本地的海边民谣。听罢民谣,我轻轻摇下车窗,尽管夜幕降临,街道上仍有不少车辆。可这些车辆并没有其他城市的焦灼和蛮横,它们不急不缓地行驶着,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把喇叭按个不停。尽管车窗已经摇下,但并没有嘈杂的声音随之而来,这让我万分惊喜。
  大连确实繁华,渤海的海港为她创造了无数的财富,街道两侧尽是高楼大厦,灯光明媚如同不夜城。对比更加“不夜”的上海,大连拥有着上海所没有的静谧。同为海滨城市,上海往往给人以穷奢极欲、极尽铺张之感,让人觉得整个上海都建立的欲望的根基之上。而大连不是,大连就如同司机师傅哼唱的民谣一般,宁静朴实,自然随性,恬静淡然。尽管城市已经高度发达,但她的心态仍然如同几百年前那个悠然的渔村,迎着海风行船,踏着歌声归来,心态平和,自然静谧。不张扬,不炫耀,内敛而深沉,稳重而淡然。
  当出租车经过一个路口时,我看见一个站立挺拔的交警在一丝不苟地维持着交通秩序。大连的交警给我的印象很深,其他地方的交警要么在路上来回走动,要么大声粗气吆五喝六。这么沉着地指挥交通,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大连的交警都是如此,不走动,不高声,从他们身上,我再一次看到了大连的静。泰然自若,安然自处,静得自然,静得有力。
  在随后的的一个月里,我深深地爱上了这座静谧的城市。只可惜光阴似箭,一番日升日落后,我不得不踏上归乡的路程。在离开前的几天里,我都会去海边。有时是去沙滩,有时是去海边的公路和桥。大连的很多路都修建在海边,更有宽阔的高架桥就屹立在渤海的碧涛里。那桥就这么静静地站着,没有任何夸张的装饰,没有任何虚伪的标语,只凭借着高耸的桥墩和颀长的路面,就代表了一个城市的精神和韧性。在精神和韧性之中,又体现出了深深的静谧。在静谧中坚守,也在静谧中前行,在静谧中展示着自己最美的一面。那一刻我觉得,我触及到了大连的灵魂。
  不靠浮夸和虚伪,不言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这就是大连的静,城之静。
食之静
  还记得出租车的司机师傅哼完民谣之后,我问他这大连城里有什么本地的特色小吃,司机淡淡一笑,给我推荐了大连老菜馆。他说这里的菜没有那些高档饭店里的精美,却有着高档饭店做不来的纯正滋味。于是我赶快光临了。店面并不算大,装潢一般,但是大方整洁。客人不少,每桌上都满满当当地罗列着食品,热腾腾地菜香弥漫在整个厅里,不禁令人垂涎。
  我凭着直觉,点了一些看起来很好吃的菜品。等到做好端上了桌,一尝之下果然不让人失望。我左右看看,发现我点的菜大家都在点,我吃的东西大家都在吃,看来这些就是大连本地特色无误了。暖融融香喷喷的口感从口中氤氲到胃肠,让人食欲大增。这些曾经抚慰了无数大连人味蕾的佳肴,竟让我一个外乡人吃得感动无比,沉醉于这种难以忘怀的美好感受之中。这就是大连风味,这就是舌尖上的大连。
  品尝美味固然美好,舒适的环境也不可或缺。作为一个东北人,我已经习惯了吃饭时四周从不停歇的喧闹,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喜欢这种喧闹。作为一个好静的人,这种喧闹让我苦不堪言,不仅影响心情,还影响胃口,让眼前的佳肴黯然失色。可是大连不一样,在这家老菜馆里,没有高声谈笑,没有劝酒吆喝,最响的只是火锅的咕嘟嘟的声音,伴着香气传到耳畔。最开始确实显得有些寂寥,但接下来这种静谧就给人以无比舒适的感觉,让你能够专心于眼前的食物而不是耳畔的嘈杂,让你胃口大开而尽享美味。静谧的环境是舒适的来源,舒适的感受会让你愈加珍惜这种静谧。在大连老菜馆,我收获了身体与精神的双重舒适,更让我对这座静谧的城市产生了深深的喜爱。
  除了正规饭店,街旁的小吃也以静为特色。没有吆喝也没有吹嘘,老板甚至还带着耳机,随着音乐轻轻地点着头,静静地做着手头的活计。我记得我买了几串烤鱿鱼,老板细致地做好交给我,才说了整个过程中唯一的一句话:这是正宗的大连风味。平淡自然,没有任何过分骄傲的色彩,也没有多一个字的夸饰,语气中表现出了一种淡淡的自豪和从容。
  烤鱿鱼作为一种很常见的烧烤食品,遍布全国上下,可大连的烤鱿鱼品尝之下确实与众不同。原谅我词穷了,我的确形容不出它究竟不同在哪里,也说不清它比其他地方好吃多少,但是它就是那么独树一帜,让你一试之下就难以忘怀。它的滋味深深刻印进你的味蕾之中,让你流连忘返,渴望着再度品尝。也许,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也是一种静吧,没有听觉上的夸张,只有味觉上的享受。喜欢自然不必言说,只需要你在静谧中慢慢感受那种绵长的滋味,它回旋婉转,让你记忆尤深。
  食物的滋味是静的,做食物的人也是静的,大连的食之静就是这么别具一格。也难怪,在一个崇尚静也践行静的城市里,不会有任何不静的因素。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无需过分地表达,当你品尝着人间美味的时候,大连的食之静悄悄告诉你,不必惊喜地说出滋味,你懂就好。
  老子云“道不可言”,意会即可而不必言传,这便是静的高级境界。
海之静
  若问我大海的姿态如何,我可能会告诉你它雄浑无比、一望无际,海浪翻滚上岸,涛声阵阵令人神往。但若问我大连的海什么样,我会告诉你,大连的海看上去与众无异,但听上去却与众不同,因为它是静的。
  没经历过大连的海的人,自然不会懂得什么是海之静。而只有亲身经历,坐在岸边沙滩上聆听着风的吟唱和海的低诵,才会感受到隐藏在涛声与人声之下的静谧。大连的海因为各种天文地理的原因,它的浪涛并不大,绵柔而轻巧地吻过沙滩,也抚摸着沙滩上的人。坐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偶尔听到半空中海鸥的鸣叫,等待着浪花的下一次到来,那种惬意与舒畅,是没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所无法想象的。在大自然的美景之前,任何文字词句都失去了其所拥有的力量,只能心甘情愿地拜倒在一旁,自叹弗如。
  在大连的一个月里,我最喜欢就是这片海。就如同张承志笔下北方的河一样,北方的海也与南方极为不同。我经历过广东的海,也经历过三亚的海,那边的海都太热情也太粘人,迫不及待地往岸上扑,如同特意讨好游人一般,卑躬屈膝、低声下气地舔着游人们的脚,发出哗啦啦的谄媚笑声。真的,这不是我想要的海。我想要的海,还是如同渤海一般,平静、深沉,潜藏着无尽的力量和旺盛的生命,在冬夜里隐忍顽强,在夏日中积蓄力量,等到最合适的时候,在每个人的心头都发出震慑灵魂的呐喊声。这就是大连的海。
  大连的海是静的,它不讨好也不谄媚,而是安稳平静地做着自己。在海边坐久了,耳畔就只剩下了浪涛声,仿佛天地间就只有这一种声音。这时的海是静的,涛声不仅不会让你觉得单调烦躁,而会让你产生“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之感。周围的人声早已消散不见,风声也降到了最低,涛声在你的心灵中舞蹈,演绎这世上最美丽也最壮观的姿态。这个时候,大连的海就是静的,但它不会让你产生困倦,而会让你与它一同呼吸,一同脉动,一同感受天地间万事万物的节奏,一同拥有你平日里很难拥有的舒畅与包容。
  也许,道家一直提倡的天人合一的境界,就是这种状态吧。
  大连的海之静渲染了整座城市静谧的气质和氛围,也提升了所有大连人静谧的个性与特点。渤海的广阔与深沉,早已融入了大连与大连人的精神世界之中,成为他们血脉中的一部分,灵魂的一个侧面。包容、从容、自信、自然,大连让每一个本地人生活惬意的同时,也让像我这样的外来者得以放松身心,渐渐地重新找回自己。
  也许,归根结底,这就是多元融合之下的大连的人之静吧。
  一个城市的气质是多元融合而成的,历史、环境、文化、建筑都在其中有所贡献,但归根结底是体现在人的气质上。人为城市赋予了意义和灵魂,人是城市最鲜明也最永久的名片。人的气质就是城市的气质,人的价值就是城市的价值。大连之所以如此静谧,除了之前提到的种种,最根本的还是来源于人之静。没有人之静,其他的所有静就没有存在的根基,失去了发展的前提。只有人是静的,其他的静才能成立,而不是虚伪做作的空头支票。
  我非常羡慕我的那位大连亲戚,能够在这么一个宜居城市定居,继续人生的旅程。而我在经历了多年的奔波辗转,早已神思疲倦、迷茫困惑。我真的需要大连这个诗意的居所再次向我张开怀抱,让静谧再一次包围我,亲吻我,指引我,也重塑我。也让我能够为大连的静出一份力,让我的静融入整体的静,静静与共,在人与城的互动中彼此渲染,彼此强化,彼此提升。
  这大概就是海德格尔的“存在者之存在真理的自行摄入”吧。大连的静,静出一抹存在主义的神采。
  大连并不是我的家乡,但大连给我的温暖却超过我的家乡。用一种司空见惯的表达方式来说,大连就是我的第二故乡或是精神故乡。食之静,城之静,海之静,全方位的静谧给了我全方位的舒适,全方位的静谧也给了我全方位的抚慰。大连的静是我永生难忘的宝贵记忆,让我时时流连,处处不忘。也许我可能很难有机会再涉足于大连,但是这座城市将是我精神上的最好归宿。我将带着她的静谧与温暖,宁静与深沉,从容与自然,在人生之路上渐行渐远,直至地老天荒。
  最后我想说,大连,你这个倚坐在海边礁石上的安静女子,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拥抱你,紧紧抱住再不松手。我虔诚地怀念着你,静的大连,大连的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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