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辽宁之好
 

抚摸法库

 
王春梅
  于一个以书写为终极信仰的人来说,家乡这个题目,无论纸上抑或心间,都曾无数次眷顾。并且,随着年龄递长,一种无法割舍的亲情与温暖,正以一种特殊的眼光与情怀一次比一次的深入骨髓。
  我的家乡位于辽北的法库县。法库为满语“鱼梁”音译,寓水草丰美、山川秀丽、物阜粮丰之意。
  据老人讲,法库县的历史已经有百年了。
  在我年轻的时候,法库还是一个十分闭塞、隶属铁岭管辖的小镇。彼时,整座城内只有一条狭窄的十字街道。休闲去处除了十字街西面、一个门脸类似火车头似的东方红电影院,便是并不高峻的二龙山。夏天,葱郁的龙山上一块浅黄一块墨绿,卷曲的肢体像一团紧实的肌肉,充满力与美。
  晚饭后,天空渐渐变成烟灰色。每天,习惯了锻炼的人们先后走出家门,来到山顶。像英国著名作家托马斯.哈代笔下的《还乡》里没有篝火的爱敦荒原一般,享受幽凉的晚风带来的惬意的同时更喜欢弥眼田畴与城廓——观瞧静止的绿树舒展在空阔的天宇;密集的院落固守着炊烟与岁月。仅有的灰突突的几栋楼房充斥在一片低矮里,少色彩,缺生气。山下,不大、门口右侧装饰有一老一少彩色大头像的老少乐园里,一个转椅、几架秋千、一个蹦蹦床,玩嗨了一城的大小孩子。
  伴随公园而生的是一群背着傻瓜相机、面色深重,服务热情的流动摄影人。二元一张(照片),送货上门。鲜有景致的龙山公园门口的两条石龙,几枝桃花,简直要为闪光灯烤伤了。
  人们出行,且不论人物大小,除了自行车便是人力车。全城仅有的几辆出租车全部集中在医院里。刚出生的女儿出院时,借光坐了一趟轿车的母亲一顿感慨:这孩子太有福气了,一出生就坐上了轿车……
  像样点的饭店有红旗、工农,杨包子铺和大楼饭店。
  像事先商量好了似的,几家饭店相距都不算远。杨包子铺位于一条胡同的里头。一拐进胡同,挺远就能闻到迎面飘来的浓浓的菜根香。去吃包子,先购买餐券,再去窗口排队,等待付货。窜空摆放的几张折叠餐桌上,分别卧有一个比筷子长点、下宽上窄、同时只能伸进两根手指、颜色浅着,磨洗润亮的木制筷笼。一把干爽的、洗的发白的竹筷子舒舒服服的躺在里面,随用随取,洗完再用。
  前来吃饭的朴素的人们也真的单纯是为吃饭而吃饭来的。不像现在,讲究什么应酬抑或酒文化等等。除了包子,最多再来两个毛菜,一壶烧酒。不多功夫,便款款而去。
  沿着杨包子铺再往里走,不远便可看见业已被风雪漂白了的两个红布幌子高高挑着——座东朝西、青砖瓦房的工农饭店到了。
  红旗饭店和大楼饭店是城内有名的国营饭店。筒子似的装修,一旁的角落里立有一个简易折叠屏风。一字排开的餐桌上,泛黄的白塑料桌布业已粗糙起皱。甚至还带有烟灰烫落的深浅焦痕。一进屋,白灰质地、略显粗糙的内墙上,迎面悬挂着一张大黑板。上面以湿粉笔工整书写的千年不变的菜谱,一目了然。
  人们居住的条件极其有限。几乎清一色的低矮平房。老少几代人均挤在一起。为行方便,只好或前或后的加以延展,努力隔出几个光线暗淡的小房间来。年龄大的老人家里,习惯在房屋内墙上裱糊一层一见风便发黄的报纸。然后,再于一面墙的中间位置粘贴一张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的工农兵宣传画。晚上,有气无力的灯光下,烟熏火燎的宣传画上的人物忽明忽暗,不可捉摸。
  古旧的法华寺位于十字街副食批发商店南侧,石桥小学对过。八间素朴的青砖瓦房(82年以后的样子)。其中杂房五间,大殿三间。里面供奉的大小佛像金光闪闪、表情各异。山门紧闭中有着深海一般的静寂与神秘。
  与法华寺、钟鼓楼同等级别的建筑还有城东的天主教堂(清光绪十七年传入法库)。同为古色古香的青砖瓦房建筑;围绕教堂周围一直辐射至红街以东、边门街道老牲口市场附近以及二针织西北围绕基督教会周围,广布着古朴的青砖民居。有的院落大门洞、抱鼓石,青石板一应俱全。
  颓然如老人深陷、闭合的眼睛似的钟鼓楼灰头土脸的完全委屈于前面高耸的商业建筑群中,终年不见天日。偶尔也听人叫它老爷庙。早年的繁华鲜有提及。
  这就是若干年前一个真实的法库。而在外地人的眼里,法库又如何?听我讲完下面的故事,你就知道了。
  九十年代末期,去市里参加一个行业内部会议。临行前,为给家乡争脸,特地置办了身行头。直到大家认可。会间,当信心满满的我报出家乡的大名时,许多人摇头表示陌生。只有一位女士快言快语的回答令我至今难忘——法库(1992年划归沈阳),是不是归属开原管辖呢?被中伤的我,霎时像有耳光抽过,脸上火辣辣的。
  二零零二年,改革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企业并轨重组,大批没有技术的下岗工人无处就业。于是,一种新型代步工具——封闭式载客三轮诞生了。甫见到运营中轻便、快捷的彩色小车从身边驶过,心中顿时升起希望与好奇:比起之前的人力车,这种车可实用多了。既不贵、又挡风,看着也体面。以后,等再回老家过年时,能坐上这种车便知足了。
  事实证明:所有的纷繁都只是个短暂的过渡。一夜之间,全城的人力车、三轮车全部取替。取而代之的是公交车和出租车。一条笔直的龙山路贯穿东西;大大小小“武装到牙齿”、蕴含诗意的饭店临街而立;陶瓷产业、龙源风电进驻法库。
  一场经济变革瞬间提上了日程。
  世间物,但凡失去的皆是美好的。也正是在失去时才会真真正正的体会到拥有时的可贵与快乐。
  二零零七年,囿于工作关系,我们举家迁至外地。离开家乡的日子,表面上,与之一体的精神链条断了。实际上,这个一切都熟稔于心、在她的背肤上行走多年、无比亲切的小镇,留给我的印记与印迹,犹如生活中的图腾,时时被心灵眷顾。
  家乡的每一寸变化,于羁留在外的我的心里都似一声不小的惊雷!
  偶尔回来办事,从城东而城西抑或从城南而城北,寒冷也好、逆风也罢,吐纳之间执意徒步寻找一种无法割舍的亲情与温暖;津津于悄然变化后的家乡充斥在心的那份惊喜与感动。
  时光荏苒。八年时间转瞬而逝。2014年秋,带着对小城一层一层的心情,终于重又回到了心心念念的家乡。第一天去政务中心上班时,尽管电话里朋友提前做过认真指导,最终还是屈服于眼前的天翻地覆而打车过去的。
  隐约于葱茏中的法库,以往的房屋低矮、参差;杂花交错、攀爬、肆无忌惮被严格的秩序与次序统驭。使我这个土著难以置信。强烈与漫漶也令我早年的记忆停滞与消弥于井然的眼前。
  原来,在我离开之后,一场盛大的生长运动早于我的脚步出现。等我再次归城,好奇如箭镞一般的目光被欣荣与蓬勃击伤。
  如今的法库,人口47万,城市直径13.5公里。辖19个乡镇,1个省级开发区。中国瓷谷、北方通航、中国牛县,山水法库已经成为沈阳法库四大产业品牌。
  法库的陶瓷业集群已经成为黄河以北最大的领军型陶瓷生产、研发、销售基地。“法库瓷”除了辐射国内各大城市还远销美国、日本、韩国、迪拜等多个国家。
  连续九届的沈阳法库国际飞行大会成功向世界推介了法库,亚洲航空特技飞行运动联合会在法库揭牌。
  法库的牛产业,体系健全、运营高效,被评为全国奶牛标准化规模养殖第一县。
  饱受磨难的法华寺(1930年建)也于九十年代初期迁至静谧、繁荫、泉涌,虫吟的二龙山上。占地1200多平方米,信众千余人。
  钟鼓楼(清顺治九年建)这座英姿与历史并重、法库县城最为古典的建筑终于在九十年代初期,拨开云雾与广大市民见面。让人高兴的是,2017年,英明的法库县政府又对吉祥广场进行了二次改造工程——重新铺装后又将吉祥寺的门前全部施以金属护栏加以保护。
  端立于吉祥广场(占地1.3万平方米)、重新焕发青春的钟楼和鼓楼(共有老爷庙、吉祥寺,钟鼓楼三个名字)显得更加古远、坚韧,庄重与威仪。在古老与现今的无缝对接中,已经很少有年轻人津津于一段晨钟暮鼓、更声起落的渊源与久远,只有上了年纪抑或于历史有着深重情怀的人,偶尔聊起来,还会触景生情的来一场具象与抽象的追思与漫想。至此,那个充满神秘、一直令我好奇、幽灵般业已远去,一袭黑衣的守夜人(暂且称之)的誓词又于乔治.马丁的《冰与火之歌》里清晰的现于眼前:长夜将至,我从今开始守望,至死方休。我将不娶妻,不生子……
  比起那些官方建筑,充满古意的青砖民居便没有那么幸运了。有时,站在一片颓圮的建筑前,温热与炎凉一起漫过。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滋味。
  在小镇上生活,自己便是小镇的一部分,就像它的村落和街道、还有大街上行走的男女老少,只是以最自然的状态存在着,并不去想太多。或者也感觉不到它的变化。只有离开过家乡的人,那种感觉才最直观、明了和强烈。
  放眼东湖新城建筑群,一幢幢高楼拔地而起,俨然八十年代异军突起的深圳。脚下,蓝天、日影、远山,楼群一起拉长着影子,在粼粼的湖水里绰约着。仿佛一幅立体的山水画卷。让劳碌的心顿时为安然、舒坦霸占。而从前的那里,是一条脏兮兮的河道、一片亟待改造的棚户区,一个黄沙弥漫的风口。
  随之而来的还有奥德燃气悄然在法库安家落户。煤气管道入户工程业已实现全覆盖。
  休闲健身除了宽敞明亮的全民健身场馆、一而再、再而三的露天休闲广场建设,一个占地上百亩的望海寺森林公园正以它的绿色王国、森林氧吧,让拥有它的人们生活的更加从容与惬意。
  一次坐班车,无意中听到这样一段对话:“法库,(建的)不错呀!法库说干啥干啥,干啥像啥”。随着一旁谈话的深入,心里,暗暗地开出一朵花来。的确,路,开一条是一条;树,栽一片活一片;农业项目,立一个成一个。
  从若干年前一个名不转经传的偏远小镇,而今全国闻名,法库真的变了。公交车从1路增加到4路,出租车、私家车的数量每年都在显著增长。如今的法库人,住房有煤气、出行有高速;打工不出城,休闲有去处;住楼成常态,满城无棚户。最难能可贵的是:务实的法库人没有因为一方经济的发展而顾此失彼、毁林毁地,制造出一种浮表的虚胖来。
  但凡人类,终究都要生活。都离不开人间烟火。衡量一座城市是否有所发展与宜居,环境当然是主要的。就像一道菜,色首先是衡量美食的第一道关卡。而最后是否能为全面认可,还要放到嘴里深入的咀嚼与体会再论。一个民族,一座城市再怎么有迫切发展的需要与必要,都要首先考虑和照顾到民生问题。而民生的基础就是衣食住行。
  家乡的变迁是社会的缩影,是人们生活状态的具体体现。随着生活水平的逐年提高,我曾去过全国的很多地方。单从景致而言:从小被绿色养大的江南或许是挺震撼人的。但去过的我并没有留下任何醉意。因为那里只属于她的子民。家乡的成就虽不及沿海城市卓著,但这真真实实充斥在眼里的变化已经完全触及了经过时间磨石的碾砺,人生风雨冲刷的我的骨髓。
  家乡,一个时常走进作者笔端的名词。我和这个名词同样一次次相遇。在记忆最初的年份,总是涂满忧郁、空落、失重和百无聊赖。最初是苍黄和苍凉;后来,是厚密的云雾,中间经过了一场浩荡春风,云层四散;现在,几乎全然扫荡了历史的残迹,整座城市像被雨水冲洗过一般,干净在祥和与幽蓝里。
  站在家乡丰饶的土地上,不免为有树森森、有丘绵绵、有河脉脉,有道弯弯的家乡真实的山水画卷迷醉。被抚慰与滋养中,常常无意间将自己的肉体与灵魂剥离。肉体追随枝叶发霉、腐烂于黄土,并蕴藏在母体的根部,期待下一个生长季节来临;灵魂总是附着于看得见的阳光、水和那些晃动的树木。并在树木的队列里窃窃私语着家乡今非昨的巨大变迁。
  龙应台说:对于任何东西,现象、目题、人,事件,如果不认识它的过去,你如何理解它的现在到底代表什么意义?不理解它的现在,又何从判断它的未来?触景生情中,忽然觉得未来不仅仅是一个时间的堆叠,而是以一种不可阻挡的蓬勃之势于眉宇间渐渐清晰、明朗起来。那一刻,我幽深的思绪、情感,包括文字,居然都会浓酽的一齐涌上心头。然后,如同捋平一块质感的绢绸一般,上上下下,来一场深情抚摸。
编号: 辽ICP备05007754号 通讯地址: 辽宁作家网 沈阳市大东区小北关街31号 邮编:110041 电邮:lnzjw2008@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