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辽宁之好
 

秧歌道

 
李小梅
  我们村子有一条道,我们都习惯的叫它“秧歌道”。秧歌道可不是扭秧歌时走的道,那为啥要叫秧歌道呢?
  我们这个小村,地处辽宁和内蒙古敖汉旗相接壤的地方,睡梦中能听到老哈河的流水声。我们这个村子叫南台子。台子,有高地的意思,但是,它并不高,打远处看,也看不出它高在哪,平平踏踏,没啥特别的地方。
  出了村口,一直向南走,大约百八十米,道分叉了,分出东西两条大道,呈“丫”型。
  东边这条道,确切的说,是水道。一条走山洪的沙河套,挺宽,有四五米,下雨天,走水,水和道路是一家子。晴天,走人,人顺着沙河套往里掏。掏,有一往无前的意思。大弯儿小弯儿的掏上几个,约摸着掏三四里地,就掏到了山根下。 山是松树山,山上长满了松树,起起伏伏,逶迤连绵,盛产松蘑,红蘑,草蘑。嗯,还有松鼠呢!
  有一年夏天,和村里的姐妹们到松树山捡蘑菇,我眼尖,看见一只松鼠从这棵树跳跃到那棵树上,欣喜万分,丢下捡蘑菇的筐子,掏出手机尾随松鼠跟踪拍照,绕来绕去,松鼠一蹿没影了,照片没拍几张,却迷了路,找不见了筐子,幸亏二丫帮我满山转悠,才没费太多的时间。
  村前的两条路,它可不是一般的路。沙河套有风景呢,放牛的二伯和放羊的马叔,天天赶着牛羊的队伍往沙河套里冲。
  西边这条道,是庄稼道,人走这条道是去侍弄庄稼,春种,夏锄,秋收一年三季不闲着。可是,明明是一条与庄稼有关的道,我们却叫它”秧歌道“  。村里人们说的上山,通常有两层含义。说上山捡蘑菇去了,就知道去的是长蘑菇的松树山。说上山看玉米谷子了,就知道是走的秧歌道,去的是长庄稼的西山坡。
  东西这两条道,虽然彼此相望,但海拔却大不一样,沙河套竟是硌脚的大石头,没有坡度,平平坦坦。庄稼道好走,却步步上坡,走一段就气喘吁吁。有时我们上山干活,就走沙河套。今年早春的二月,一个晴朗的午后,我出了村口,沿着秧歌道上山溜达。前几天下了一场雪,雪不是很大,也就是盖过地皮,但是,经太阳一晒,路面已显泥泞。
  因是石子路,倒也好走。风很硬,而沟边的柳条看着却越来越软了。 田里的耕地,东西成垄,那垄在机器的作用下,横平竖直,垄阳面的积雪融化了,裸露出松软干爽的褐色土壤,垄背面的雪,得不到阳光的照射,还白着。打远一看,白色的雪与褐色的土壤清白相间,很是耐看。 坝沿上的蒿草,虽然枯黄,却棵棵挺立着,一个冬天的狂风刮过,使坝沿下积蓄了很多的玉米叶子,高粱叶子,杨树叶子,还有样样的草叶子等等。邻居二伯把他的十来头牛赶到地里,那些牛们不慌不忙,甩着尾巴,长舌头一伸一舔,那玉米叶子就卷到嘴里了,牛们吃的香甜。二伯七十多岁了,属于他和二娘的那份耕地,早已被儿女们承包过去各自耕种。但是二伯体格硬朗闲不下来,买了两头牛,整天撒山上放,几年之后,繁衍了十来头牛。二伯放牛,有伴,就是马叔,他放羊。羊不老实,乱走,马叔知道空旷的田野丢不了羊,就不跟着羊跑,和二伯说话,那羊吃着走着,不见了牛,就又打踅回来,找牛,和牛做伴。二伯坐在地头的坝沿上,嘴里叼着一颗旱烟,一股烟气从他的鼻孔里丝丝缕缕的喷出来。马叔躺在坝沿上,身下垫着一个黑大衣,他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颗草棍,咀嚼着。
  我从他们身边经过,两人停住话题,回头看我,二伯问我上山干什么,我说上山看地。二伯笑着说我,你这个孩子将就着算半个农人,一年当中,上山就有数那几天,这还是大冬天,上山干啥。我笑着承认,可不是咋地,我除了种地收秋上山,其余的时候地里连我的脚印都看不着。我停住脚步,和二伯马叔唠嗑,唠这一年的收成,唠脚下的这条秧歌道。二伯的目光越过牛群羊群,伸出胳膊指着沟对过的那片地说,那片地叫西沟头,是苦麻菜窝,挨饿那些年,人们一窝蜂涌到西沟头挖野菜,咋挖也挖不败,那的菜叶大茎粗味道甜,几天就是一茬。这话我信,我就爱吃苦麻菜大葱卷煎饼,咋吃也不够,我妈说我爱吃野菜,是菜虫子,菜虫子就菜虫子。小时候和伙伴们每年夏天都提着筐子上山挖野菜,但我们从来没去过西沟头。阳光的照耀下,二伯黑红的脸膛闪闪发光。
  二伯的话题打开了收不住,说山上的地,说六七十年代人们如何学大寨,修大寨田,如何拉石头抬土方平整土地。说完了地,又说山上的道,原先上山的道哪有现在这么顺畅,道路又窄又坑洼不平,晴天浑身是土,雨天浑身是泥,鞋子都沾成了泥榔头,到收秋的时候,因为道路狭窄,拉庄稼上山下山的毛驴车经常因为躲不开车打吵吵。
  这事不用二伯说,我也知道。头几年,二伯的地还种着,八月节拉庄稼,因为过节了,伙食要比平时丰盛得多,好喝的二伯就喝多了酒,喝多了酒二婶也让他赶毛驴车上山,走到半道酒劲就上来了。强子拉庄稼赶车下山,走得近了,看二伯还没有停车让路的意思,就自己先停下了毛驴车。轻车给重车让路,这是大家都明白的道理。可喝多了酒的二伯脾气上来了,瞪眼不给强子让路,还要强子从他身上压过去。强子虽然心里着急,可也不敢真压啊,来到二伯身边,和二伯商量,二伯,你起来,我过去。二伯喷着满嘴酒气,我就不起,就不让你过,看你咋地。强子说,二伯,你是我好二伯,咱爷们往日无仇,近日无怨的,你就让我过去,晚上到我家喝酒去。二伯一听喝酒,说,行,晚上到你家喝酒去。人却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强子在镇上干临时工,家里有地,趁着八月节放假回家干活,强子虽然岁数小,却很仗义,好交好为,在村里很有人缘。第二天傍晚,强子让媳妇炒好了菜,叫上二伯来喝酒,还叫了村子里的几个头头脑脑。饭桌上,大家就山上的道,展开了讨论。二伯说,过年办热闹,热闹钱修路。强子喝了酒,脸通红,扬着胳膊,二伯,你没白喝醉,热闹办成了,道就能修成,要不,你张罗办热闹,我张罗修路。喝醉的一桌人,唾沫吐到地上,砸成了钉。可不是,正月办热闹,一百多户人家的小村子,两万多元的集资款,一分钱都没有乱花,全用在修路上了。把上山拉庄稼的几条道都铺上了不存水,不沾泥的石子路。连吴婆婆都拿出五十块钱呢。吴婆婆说,往年秧歌来我家拜年,看我老婆子一个人,都不要我的钱,今年修路,这是造福子孙万代的事,说什么我也得掏点,不让我掏就等于瞧不起我。
  我回过头来向山下看,看这条秧歌道,大的石子鸡蛋大,小的石子如杏核,经各种拉庄稼的车辆常年的碾压,石子已经和地面牢牢地结合在一起了,平坦又干净。那趟老辙,白白的印在路中间,晃人的眼。山下,那村子,那人家,在山洼处,暖暖的坐在阳光里,屋顶上的烟囱,冒出缕缕淡白色的轻烟,随风融化在空气中。
  夕阳渐下,牛羊的影子拉得很长,成群的牛羊行走在沙石路上,踏出一缕缕轻白色的烟尘。
  新建的文化广场上的秧歌调已经响起,这祥和快乐的秧歌调越过村庄的屋舍,顺着秧歌道飘上了西边的山梁,山梁上,一对鹰夫妻伴着灿烂的霞光开始翩翩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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