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辽宁之好
 

运粮河的浪花

 
郭升良
  在稻海翻滚的辽河平原深处藏着一个小村庄。古老的运粮河从村前潺潺流过。
  运粮河古名运粮沟。辽阳县志载:南北朝时期,高句丽乘天下大乱窃据辽东,妄图凭借山河之险抵拒中原政权。一千五百多年前,唐帝国建立,太宗李世民倾国之兵亲征高句丽。在发起辽东城战役之前,派大将程咬金率兵开挖了这条运河,以输运粮草。逝者如斯。大唐王朝的背影渐行渐远,淹没在历史的尘烟里,而清澈的运粮河绿水长流,在大平原上“叮叮咚咚”弹拔着铮琮的琴弦……可几百年里,被贫穷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前杜家人却听不到琴声。在无数个晦暗的夜里,步履蹒跚的运粮河如同大地一声沉重的叹息!
  据老人讲,清顺治年间,闯关东的一户杜姓人家,见此地虽蒿草过头,芦苇丛生,却平旷肥沃,易于垦种,便选了高埠,搭了窝棚住下来。以后关内流民陆续在此落脚,逐渐形成了一个小屯子。屯子前邻运粮河,后靠南沙河,地势低洼,逢雨季,除了几处高冈,垅沟过水,一片汪洋。因此,人称杜家洼。年深月久,人口激增,杜家洼一分为二,依方位分称前杜、后杜。前杜挨着运粮河,又称南大洋。没开水田之前,入汛以后,雨水在涝洼塘里坐囤,好端端的庄稼都泡烂在地里,只地头庄稼长势喜人,挨到老秋,亩产平均三十多斤。 “诳媳妇地”,可媳妇并不好诳。一千多口人的村子,金银财宝没攒下,光棍汉倒攒了七八十个。乡党委书记崔家顺到村里开现场会,村民肚子里的苦水倒不完,干部眼里的泪水擦不干。
  人不偷懒,庄稼年年种;地不打粮,村民岁岁穷。出门靠腿,通讯靠嘴,花钱靠贷款,吃粮靠返销……穷,像一根鞭子抽打着牛一样的农人;穷,像一个魔咒紧紧箍在人们的头上;穷,像一剂强酸侵蚀着人们的体面与尊严。“骡马高吊车晒轴,老头叹气小伙愁,黄花大姑娘往外流。”层层叠加的失望简直令人绝望。绝望,像个黑洞吸光了人们的精气,也让这里的春天没了生机与活力。
  改革开放以后,前杜村率先在昔日荒芜的南大洋上点起了炉火,挑起了工业强村的大旗。前杜村虽偏,但不僻。距刘二堡镇八公里,距鞍钢不过十公里,村前的兰唐公路连着黑大线国道,从黑大线上沈大高速,南有鞍山站,北有首山站。应天时,得地利,前杜人怎甘坐失机遇?
  错失机遇就等于落后一个时代。前杜出了个能人王绍永。小平南巡讲话的春风吹开了运浪河的浮冰,也在王绍永的胸中掀起了波澜。王绍永心里窝着一口气。他不信兴隆台的农民能轧钢,前杜人就只能撸锄杠。他带着一帮弟兄在南大洋上开始了艰苦地创业,而这创业是史所未有的。如果成功了,将结束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泥窝窝里讨生活的历史,掀开前杜村崭新的一页。至于这一页到底是什么成色,一时他心里还拿不准。可如果败了,就是倾家荡产,就是靠种地几辈子也还不清的巨额债务。那就应了好朋友的话:“上自九九,下至刚会走,都拉饥荒!”他拼命地推着砖,可耳畔时时回荡着到兴隆台考察得来的那句话:“啊,前杜的啊!你们干不了,回去该干啥干啥吧!”他知道,为建厂,前杜人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盖新房的砖瓦木料,娶媳妇的积蓄,变卖肥猪的收入,从鸡屁股里抠出的油盐酱醋钱……期望有多高,压力就有多大!王绍永暗下决心——拼了!
  前杜村前宽阔平坦的兰唐公路,像一根黑丝带飘浮在橙绿相间的大地上。因为工作的需要,这些年我隔三差五就要陪媒体的朋友去趟前杜村。从镇上出发,穿村过寨,轿车轻快,说话之间,不到二十里的路程眨眼就到。稻海之中,一片现代化钢铁工业区紧傍着公路,深灰色的高炉、厂房,如同电子沙盘上整齐的模块。厂区里花草成茵,绿树成行,让人仿佛置身德国鲁尔。工业不仅安置了全村的剩余劳动力,而且还吸纳周边二千多人就业。企业创造的财富,就像运粮河的水,流进农民的腰包,淌得盆满钵满。
  二十年前,刚刚转制村办钢厂的王绍永,在负债百万的情况下,领风气之先,开始摸索“村企共建”。随着企业的不断发展壮大,王绍永自掏腰包,累计拿出一个多亿,投入前杜新农村建设。筑路,挖河,造湖,安路灯,装LED电子大屏幕,建座椅伸缩的农民文化宫,修比县城还要阔气的花园广场,拆掉砖瓦房,建设高低层建筑参差错落的花园新村…… 曾经在外面羞于报出家门的前杜人自豪地说:“我们的广场晚上就像一片星海,我们的音乐喷泉不比城里的差!”曾经宁肯嫁给懒汉赖汉也要嫁出前杜村的大姑娘,今天回娘家以为走错了地儿。曾经相看对象也要借套行头的前杜人,穿戴得比城里人还时尚。曾经穷得吃了上顿愁下顿的前杜人骄傲地宣称:“我们比城里人活得还要幸福!”
  整体拆迁就地城镇化,村民供暖、供水、燃气全部免费,七十周岁以上村民每月享有八百到一千二百无养老金,四十五岁以上村民由村集体统一缴纳养老保险;孩子从幼儿园到大学学费由集体承担;村民大病就医,除需个人负担的部分外,其余部分由集体核销……前杜村的社会福利直追北欧。足不出户,尽赏田园风光;人不出村,尽享都市风情;逆城市化,让前杜村的人口不减反增!
  夏夜晴明,广场上灯光璀璨,幸福湖上清泉喷薄,环村运河里荷红藕香,观鱼池中锦鳞跳波。福寿山上纵目四望,街口的仿古牌楼雄伟壮丽,运河畔的长廊翘角飞檐雕梁画栋,红绿蓝相间的灯光球场清爽整洁,村民大舞台霓虹灯扑朔迷离。商业街、银行、警备室、旅游酒店……似乎都在无言地宣告——一个村庄正在消失,一座新城正在崛起!
  老一辈的前杜人至今记得二十多年前王绍永与老书记王绍普之间的一场争论。老书记是当家人,考虑农民办工业,一没资金设备,二没技术经验。绝大多数村民连工厂的大门也没迈进过。就是盖起了厂房,安装了设备,也玩不转啊?村里这些年贷款发展大棚芹菜、西红柿,经济效益很好。他给王绍永算了笔帐——种一亩地收入三百元左右,扣一栋大棚能收入一万多元;扣一个棚顶种三十亩地。这么高的收益不干,咱农民还干啥哟?!开工厂要是赔了,那可不是小数!咱前杜村今后再甭想翻身。王绍永没有气馁,他也给老书记算了本帐——扣大棚是挣钱,但挣的是血汗钱,是零花钱,是小钱;干工厂,一亩地的产出是种地的一万倍也不止。扣大棚,只能让我们实现温饱;盖工厂,才可能让我们达到小康。
  工厂拔地而起,村里的壮劳力都涌进工厂,甚至许多留在家里扣大棚的妇女也摞下大棚当起了工人。过去人头攒动的设施农业小区冷清了,帮助前杜村脱贫的大棚抛荒了。王绍永独自穿行在摞荒的大棚间,心潮起伏,百感交集。他心急火燎地找到老书记,焦急地说:“干工厂也不是只挣不赔,咱不能把起家的大棚丢了!”老书记也着急,可是扣大棚辛辛苦苦一年的收入,抵不上工人三个月的工资,这笔帐谁不会算啊!听了老书记的一番话,王绍永顿时愕然无语。
  王绍永做人做事严谨,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每次出差,同行的伙伴不是窝在屋子里打牌,就是聚在一起喝酒。他却喜欢到外面走走,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一次自驾到丹东开会,会议结束返程途中,车开累了,熄了火,到路边活动筋骨,猛然发现路边不远处也扣着大棚,只是比自家村里的高大。好奇心驱使他走下公路,钻进了一栋大棚。时值北方冬季,外面冰封雪盖,里面却是叶绿果红,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莓香。他的精神为之一振,追着棚里干活的果农问人家收益。人家不告诉他。他不死心,驱车跑到丹东城里,向卖草莓的摊贩询价。一听,吓了一跳。一斤草莓便宜的卖十多元,贵的要二十多元。好家伙,这哪是草莓,是金疙瘩啊!他马上改变了回家的行程,转道寻到在丹东的辽宁草莓技术研究所。当从农艺师口中得知,辽阳的黑土地也能种草莓时,他的心里好像开了一扇窗。
  干哪行都得先试点。可搞试验有风险,村民不愿意干。王绍永觉得自己是四组人,又有威信,首先在四组推开应该没问题。可是,他找了一拨又一拨人,脑袋晃得都像拨浪鼓似的。他有点泄气。他张罗扣新式大棚,种高效益的草莓,不是要逞什么能,不是为了自己发财,不是要拽着谁跳火坑,可自己的一颗好心怎么就成了驴干肺呢?难道是自己错了吗?他不死心,又去三组鼓动。三组提出建新式大棚造价高,投不起。哪就自己先投。他粗粗算了一下:一个棚四万元,村民拿一万元,他无利息借一万元,他再帮着担保从银行贷一万元,就差不多了。时间不等人。为了抢工期,王绍永拿着锹,亲自在地里干,可答应扣大棚的村民似乎中了邪,都袖着手站在路上看。王绍永火了,他第一次像泼妇一样骂街。他的一个发小过来劝他,“绍永,你就知道让大伙干,干,干!草莓那么贵,卖不出去,都你吃啊!”王绍永负着气,斩钉截铁地说:“卖不出去,都我吃!”开钢厂,卖钢筋的王绍永,开始着手卖草莓。他抽调销售部的精英,组建销售公司。他向莓农承诺:只要市场收购价低于四元,他全收,目的就是防止收购商压等压价,莓农们受损失。他郑重地告诉他的销售团队,收上来的草莓要是卖不掉,就是填阳沟也要坚持收,不过要倒得远点,别让乡亲们看见。
  第二年五月,二茬草莓卖完,莓农一算帐,每个大棚净赚四万元。乡亲们乐了,他却报之以苦笑。因为他早算了笔帐,本以为一栋大棚成本四万元就足够了,可加上路、水、电、管护的配套费,一栋至少六万元。一期他建了四十栋,净赔一百多万。见扣草莓挣了大钱,村民建新式大棚的积极性空前高涨。可王绍永却心事重重。因为大棚建的越多,他赔的就越多。只有撑死的汉,没有憋死的牛。他改弦更张,组织专家研究出热镀锌钢骨架可拆卸移动式暖室,建起了研究所、试验基地、钢骨架生产公司,产品不仅很快覆盖了前杜村,而且远销新疆、甘肃、北京、天津、山东、吉林、黑龙江。二○一O年公司具有专利的亚新大棚骨架还写进了中国农业部农机补助名录,为全国多地农民朋友转型提供了有力支撑。
  在王绍永的带领下,前杜村屡获殊荣,像全国绿色小康村、敬老模范村、群体体育健身先进村、基层组织建设先进村、一村一品专业村、中国美丽乡村、中国乡村游目的地等等,不计其数,不胜枚举。富裕起来的前杜村逢节必庆,连续举办十四届“迎新春·闹元宵”“迎国庆·庆丰收”农民文化节,营造出深厚的节庆文化氛围,培育起自己的文化品牌,并通过“央视”和“辽视”声名远播。二O一六年前村村成功举办“全国草莓节”,创造了这项赛事自诞生以来一直由城市垄断从未由乡村当东道主的历史。
  二O一九年春,王绍永提出一个更加大胆更加宏伟的战略构想:今后三年,前杜村要大力培育 “黑、红、绿、白”(即黑色冶金工业、红色草莓种植业、绿色乡村旅游业、白色电子商务”)四大产业,突出抓好草莓小镇建设,促进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努力打造“夜前杜•新生活”三小时休闲旅游圈,适应现代人工作生活节奏,让城里人的早晨从前杜村的晚上开始,把乡村旅游业做成前杜村的朝阳产业。
  在他的积极推动下,草莓小镇客厅落成,采摘园和时光隧道投入运营,幸福湖福寿山景区免费向游人开放,湖滨美食街开业纳客,儿童娱乐城全面招商……“近悦远来舞翩跹,水榭歌台不夜天。”只要不下雨,每天晚上,前杜村前的兰唐公路,村后的陆小公路上,都是车水马龙,游人如织,在前杜村文化休闲广场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少了他,就没有前杜村由穷变富的蜕变;少了他,乡亲们的人均收入就不会过万;有了他,才有了前杜村文明新村的建设;有了他,才有了向前闯、向前干的奔头……”
  这是二O一O年在辽宁省首届新农村建设功勋人物颁奖大会上组委会对前杜村党委书记王绍永的颁奖词。在颁奖典礼上,王绍永手捧奖杯,感慨万千:“我是个农民,我的梦想就是改变家乡的面貌:人人住高楼,家家有汽车,人均收入达到一万美元,过上天堂般的生活,让我的家乡更美好!”
  好像听懂了王绍永的铮铮誓言,古老的运粮河在流经前杜村时焕发了青春,就如同一位胸怀梦想的少女,挥舞着饱蘸诗情的画笔,在广袤无垠的辽河大平原上描绘出一幅绚丽多彩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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