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邀作品
 

大地葵花

 
林 雪
雨夜,去文化宫听音乐会的女工
 
那一次,从赫图阿拉乘早班火车向西
经过的小镇在黎明中呼吸,顺从
从鞋子的温暖,到一条公路用
速度弯曲,我要把诗篇
放在哪里?赫图阿拉
那必要的时间和真相才能出现?
 
郊区工厂文化宫正举办音乐会
穿蓝色工装的女工们无声地奔跑着
披着雨,我们快跑,背影里春暖花开
穿行的雨夜在低语,而爱情
和幸福,和一切曾经的谎言
都已同音乐和解。正被我们经历
 
我看见在雨中尖锐的街道。回忆
或痛苦,都不能超过她的刀刃
她们的光芒,在一个被忘记的
城市上空飞过。一排栎树后面的红楼
一间年深日久的小厨房,多少兄弟姐妹
在那里挨饿、成长
 
许多年后,那女工中的一个曾失去仰望
爱情变成羞愧。她说,那年,当她
从音乐会出来,她身后
响起掌声,世界刚刚达到她的完美
 
而我,一个隐姓埋名的诗人
一个女人,来自一种旧生活的缺口
一处自我的深渊。寻着点燃
已经逝去事物的
导火索,在黎明微光中试着回忆
我们的火车在深夜到达
而她们,是否还活着?去了哪里?
 
这首诗能否真的把她们纪念?
不。她们或许
已经被遗忘、被粉碎。在
记忆忧伤,生活单纯的地方.
 
扫 街 人
 
相对于小镇起伏的街道
扫街人是被动的
相对于小镇邮递员
他比绿制服和轻便雨衣
更容易估值
他脸上有两倍于贬黜又擢升的喜庆
相对于像得了文学奖的驽马
他比电瓶车卑微,比堤坝孤立
比秋风、浮云和关卡
更漫无目标
他知趣地绕过军事禁区
假装看挖河泥驳船上
掠过的热气球
 
他似乎并不关心铁锚飘荡
捞出多少浪漫
才还原出岁月一个情节
多少往事从疤痕中增生
相对于高贵者,扫街人
有一丝不苟的平庸
苕帚移动,抹平了空气
扭弯了空气。他身上
多出的腿脚
像无名昆虫暗含怨意 
相对于流水生产线
运转出的温饱之都
相对于污浊大于打扫
相对一条街大于他本身
 
迷恋之事
 
她脸上有两列对开的小火车
一列让她做白日梦
另一辆又无情碾平
一辆让她随时出发
另一辆则随时遣返
放下那些极端之喻
她那肺腑中的焦油和蓝烟
勾勒过多少面孔
又拼凑出多少遁词
炭黑的原子漂浮着
她被迫吞下生铁的空气
每一口都如同委身
 
因为她曾是白来的
要补上出生费
和这世界的税金
因为小巷躬起脊背
扑向一个
人类看不见的敌人
因为要把一杯茶烧亮
和动用唇齿间的盐
哪个更如看不见的微尘
一睡四十年
如今被深吸入肺
生活的帷幕已经落下
脚下停留着她的传闻
放下那些极端之喻吧
仿佛  她已碎成一把彩屑
被突如其来的风温柔吹散
 
秋分点:人核
 
落日对准了自己的跑道
民谣从乐谱里跳下
去寻找逃逸的歌手
山谷深藏着何种典籍
使之散发出博物馆般的光芒?
谷物和玛瑙之钻
进入血流
世道在加压的空气中等待出离
你怀念什么,什么就变小
猫街上的阳光启动了秋分点
世界还是不大
时间还是不多
羞怯还是罪恶*
有人慢慢走过一条隧道
成为时代的铁胃
消化出来的一个人核
说啊!说他触动过的
那每一件事物的体温
说他收集过的
那每一件事物的寒冷
 
注:*此处化用英国玄学派诗人安德鲁·马维护尔《致羞怯的情人》中的诗句:“只要我们世界足够大,时间够多,小姐,羞怯就不算罪过。”
 
恍惚:老去的普希金
 
她曾在一文不名的小镇
邂逅过青春期的歌德
在闹市街头遇到过
老去的普希金
在雨天泥泞的道路
追撵过一个穿深色厚呢子外套
背影像聂鲁达的胖子
在一列慢车车厢里
与雪莱擦肩而过
在一队光着上身挖地沟的囚犯中
认出过布罗茨基
他化身为田野的黑马
或闹市里的黑马
闯到人群中寻找骑手
但他们说她撒谎
说她不可能看到他们
因为树丛不生长铁轨
天穹也不肯为烟火低垂
他们说她吃多了含盐的阳光
才有荒唐的白日梦
于是少年维特又一次回到隧道
但那不是他们所知的那个
那隧道住着她和赫拉巴尔!
博士帮她把俄罗斯和纪念碑
都藏在沟渠
同时也藏起一个小耶稣
多年后在某个夜晚
当她旧地重回
星空下的她仍然不可救药
她将和他们一同看到
根芽和神迹
并对那著名的两种永恒
再一次发出惊叹
  
坐堂医
 
街道向东拐弯
隐忧于书里的一个折页
正骨诊所坐堂的神医
在膝上铺开人类关节分布图
他埋头于繁杂的神经丛林
不时向虚空拧那么一下
重演着多少人口口相传中
那习惯的惊人之举
他取走了其中的惊悚配方   
用九十九滴春分的雨水
加三年的干艾草焙灰
佐以尘世里热闹的小群众
这时代病啊!这良方的背面
像真理和荒谬一起
占用了一席之地
但他也有无可救药的内伤
当他躬身慢行,仿佛身体里
还藏着一个与他不一样的人
走得太快,那惊人的秘密
就会猛一下掉出来
 
移民镇
 
夕阳在移民镇的每扇窗子
都种上橙子
傍晚的移民镇有福了
轻灵和艺术冲淡着
她的实用之美
短暂的柔情将抚慰山谷尘寰
卑贱者醒来了
一些人走在街上
谨慎、微小的满足感
在他们脸上凿刻出
三线城市闭塞的风尘
低保还开、物价慢涨
失业险尚存……且听!
一个路人对同伴说
“多年过去,你和我还活着”
小广场中另一些人打牌
像一堆旧轮胎发出的根芽
奔走在路上的高中女学生
与你擦肩而过
她们是谁家的女儿
将要重蹈何种生活的覆辙?
你喜忧参半。她们
昂首而过,无动于衷
灰色雨雾从深谷无声弥漫
混杂着煤烟的气味
东面第三家蓝屋顶
飘出一面小国旗
南阳路的一幢旧楼房
一家人围在窗前
无言地喝一锅玉米粥
其中一个孩子
正向天空眺望
火车呼啸而来
世界正在过去
快认领他吧——
那个孩子打破了心茧
就要觉醒、就要领悟
  
那一刻
 
煤矸山用铁道漾出波纹
石棉瓦屋建在山顶
有人在山脚开出土豆田
遍地蓝花张开小手
像一群穷孩子
出身低微、苦苦读书
想要出人头地
扑向人生、并不想
值不值得再来一次
 
一个画家坐在山顶画着这一切
一条叫莫地的河流
从左上角流到右下角
一个工伤致残的男人
从正面转到背面
荒草和树篱从下方疯长到上方
那一刻他放下自己的梦
世界在画布后面一声爆炸
太安静了。在这一天
地球是否停止了旋转
生活应该发生些什么
晴天里的一阵雨
一个孩子在尖叫
一个男人为不让我离开
写信说他爱上我
一个巫婆一样的女工
用扫帚戳中我的腿
她怀疑我已死去
她已经把我唤醒
 
中途,另一个我
 
火车在身后无声开走
大地漂浮,如今聚拢成岸
刚好在脚下送上栈道
世界独一无二的瞬间
 
是迷恋的软弱、还是热爱的愚蠢
抑或只是一次对灵感缴械?
那个在车上继续前行的她
和这里停下的她
哪一个才是真的?
 
一个在车厢里继续数着
月光下变黑的稻田
一个在海滨车站
拥抱玉米地上空的
星光瀑布
世界从怀里拿出
一束欢迎的鲜花
熟练的答谢词
忽然忘在脑后
 
一个说:哦那些生活
梦想和错误,我还没
尽情挥别、拥抱
一个试图原谅,试图安慰
困惑谨慎、不揣冒昧
一个自问:如果当年
不下车,另一个我会在哪里?
待在世界某个地方
等着迷途知返?
或甘心被生活引诱
直到向生活投诚?
 
多少人曾如她在大地上
一个旁观自己的欢乐
内心涌起悲哀之潮
另一个深谙心灵之痛
灵魂泛起海之柔情
 
老电车谣
 
北干线从龙凤站向西一路下坡
她拖着被切割的青山
拖着被剖开的煤层和丰收的农业
拖着剩下的河水
拖着虫祸、旱涝的天气
拖着爱恋和分离的街景 
拖着灾难或歉收的年份
拖着死去的和通过出生轮回的人
她拖着这些你讲述的
被骡马反刍
山谷排列的巨型储油罐
被树木掩没。白杨树的铭文
已经刻在天空—— 
小电车啊小电车不想读懂
它是一个郊区长大的喝醉了的绿男孩
一路摇摇晃晃摇摇晃晃
她还拖着被夏天贴紧的莫地的小山
拖着你讲起老套的生活故事
那些浮光那些掠影
说:惟有讲述才能遗忘
 
北干线以北
 
四条电车路轨围绕着山城打转
她有健壮的大胃!
她每天吞进光线、吞进风
正派而拘谨的农妇从郊区站上车
七十年代末的中学教师气质严肃
旅客中夹杂着流氓、混混
村民在南北干线两端收葡萄和蜂蜜
在新城下车的是新兴的工人阶级
 
我多爱那些倒坐着去向终点的女孩子们
她们嘻嘻哈哈拉住手环让自己站稳
远处的铁轨似乎要并在一起
多像她们纯洁的双腿走路习惯了内八字
那时她们还都是处女
而10年后她们之中有的人
因为贫穷而敞开在电车的阴影里
 
我爱那些作品发表在油印杂志上的诗人
爱那沉默的黑板报写手身上的小普罗趣味
如今,你看见多少亚洲落难的气息
你在资本手中转卖
一个干线的坡道与一个城市的隐喻
当黄昏星为照亮屈辱升得更高
请升得再高些!那帝国一样的颓废
再多些!那斜阳一样的忧伤
仿佛路过的每个人都曾是你的命运
又仿佛你的人生曾到处开放在别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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