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作品
 

东方鲁尔之第一圣街

 
康 乾
  在美丽的莱茵河下游有条支流叫鲁尔河,鲁尔河与利珀河之间有块四千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归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管辖,这就是德国也是世界重要的重工业区,是德国工业金字塔巨大的底盘和基础;在世界东方的中国,也有过个号称“东方鲁尔”的重工业基地,它就是沈阳市铁西区。因为在很长时期内,它都是年轻共和国重工业的钢铁脊梁,曾保持过肩负全国6%工业GDP的辉煌。
  一大堆带工字的街道名称,永远地铭刻着那段历史,可令我刻骨难忘的却偏偏是肇工街。这绝不仅仅是因为我从小生长在这里那么简单。几十年来,可以说是我的大半生都时不时在思考着一个问题,那就是保工街、重工街、启工街、卫工街……众多的带工字头的街,为什么偏偏它叫肇工街?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命运把我安排到了这里。那时我两岁,小我两岁的弟弟刚出生九天。父亲顺利地考上了沈阳水泵厂。对于“高小”毕业的他,考题很简单:认识电门两字,单手能举起十五公斤重的石锁。那是共和国的第一代民工潮。解放后,随着官僚资本的没收和“东方鲁尔”的打造,吸引着大量农民工蜂拥进城。于是我便有幸成为了城里人。一年后父亲的车间整体并入了沈阳铸造厂,家就搬到了肇工街。于是我朦胧的记忆就从这里开始了。
  大多重工业工厂都建在建设大路北,建设大路南以工人家属区为多。而肇工街整条街是最密集的工人家属区。从建设大路起始(那时肇工街就从建设大路起始),到七马路之间是桥梁厂、化工厂、标准件厂、信号厂的家属区;七马路到八马路之间,路西是铸造厂、三三0一厂、一二五库的家属区,路东是低压开关厂、玻璃厂、橡胶厂等厂的家属区;八马路到十马路之间是水泵厂、轧钢厂、电缆厂等几家大厂的家属区。而十马路到十四路之间就是工人们向往的生活圣地——工人村了。工人村是在前苏联援助下,按照苏联的模式建造的。一幢幢红砖红瓦红地板的尖顶楼房;花园式街区;配套齐全的商业网点,那就是今天的“长白岛公园”。工人村商店、洗澡堂、邮局、药房、照相馆……六十多年过去了,在我的记忆深处,抹不去的只有乘法口诀和它们。最让我难忘的是劳动公园,父辈们星期六的义务劳动,挖人工湖造假山,中午饭盒里的窝头和咸菜疙瘩的气味,曾经都是我童年的生命底韵。
  那时家属区大部分是一趟趟的平房,只有靠近肇工街街边有十几栋楼房。我不知当时厂里是如何分房的,有没有后来的“走后门”之类的勾当。但可以肯定,那时我老爹就是个穷小子,既没有“李刚”式的爹又没钱,家庭出身还不好,是万万没有能力“走后门”的。可稀里糊涂,我的记忆就是在“拐把子”楼里开始的。
  这是怎样的一条街呢?完全的土路,确切说是黄泥路。四条深深的大车辙,分上下道。可这就是进城送菜的牛车、驴车、掏旱厕的粪车、带前转向,六个轱辘的三挂马车们的“高速公路”。那时汽车很少见,几天也跑不过一两辆,偶有一辆经过,孩子们能一窝蜂似地撵它个屁股冒清烟。马车们吱吱嘎嘎,颠簸起伏,欢欢畅畅地逛荡在大车辙里,晴天一路扬尘,雨天拖泥带水;车打坞,鞭声催马,马撒欢,蹄声嗒嗒。尤其三挂大车,它们当时是“东方鲁尔”的重型拖车,无数生产原材料和大件产品,基本都靠它们吱吱嘎嘎地运转着。共和国6%的工业GDP,永远会记住它们那曼妙的吟唱。大路两边各有一条羊肠小道,这是行人专用线。晴天白亮亮笔直延伸,下雨天就得光脚扭在泥里,解放胶鞋实在对黄泥一筹莫展。那时自行车还是高档奢侈品,连百分之十的占有率都没有。晴天骑车像耍杂技,车轮在大车辙里蛇行,人身体便跟着七扭八歪地抽动,滑稽得喷饭。遇到马车或汽车开来,还要抬开自行车待避。雨天可就惨喽,黄泥会把自行车轮死死塞住,动弹不得。为此再新的自行车也要拆掉挡泥板,车轮甩起的泥浆便在骑车人的后背肆挥毫。就是这样,自行车还是“四大件”之首,也是每个家庭的梦想。为实现这个梦想,记得老爸老妈好像也奋斗了十几年。至今我经常能梦到,我年轻的妈妈用吊带背着我幼小的弟弟,手里提着用网兜装着的铝饭盒,艰难地行走在泥泞的肇工街上……
  后来肇工街终于接通了“磨电车”(有轨电车,我们都俗称它磨电车),于是我的童年又有了“咣当、咣当……”的立体记忆。“磨电车”给我的童年带来了时代的气息,它在证明我是城里人。我们在“磨电车”道两边玩耍,尽管妈妈总是提着耳朵地嚷我们不要到“磨电车”道玩,可在铁轨上把铁钉轧成小刀永远是我们最有成就感的游戏。在“磨电车”的哐当声中入眠,更是睡得无比踏实。科学证明,音乐记忆法是一种浓缩的记忆形式,犹如现在的电脑软件的压缩文件包。“磨电车”有节奏的咣当声就是我生命中原始的音乐。黄土路上的四条闪亮的无限延伸的钢轨,曾经是我童谣里优美旋律的乐谱。
  肇工街,这条纯属于劳动人民的街,半个多世纪来,几十万产业大军在这里生活。很多家庭,夫妻、子女都在一个工厂干到退休。他们都是基本劳动者。他们享受着自己创造的劳动成果和生活的快乐,也无所畏惧地战胜着来自各方面的艰辛和痛苦。为创造“东方鲁尔”的辉煌,他们可以任劳任怨,不计报酬,披星戴月地劳作;一有闲暇,他们又会把每个周末过得都像节日一样,老少齐欢,邻里共饮。打煤坯众人上阵,义务劳动,恐后争先。哪个楼洞或大院里没有一两个“爱管闲事”的老太太。她们替邻居看家望门,无怨无悔。那时家家孩子多,门不闭户是常事。工人村的商圈里,永远回荡着工人兄弟、姐妹们的粗声大嗓;劳动公园里从不缺少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声……几十年后,许多住在城里的人们,邻里相见如陌,不相往来,却都把罪过归于住楼房的缘故。可我从小就在楼房里长大,不敢苟同。
  肇工街上的人们,永远是这个城市物质生活水准最低的族群,至今仍是;肇工街上的人们的精神世界永远充满活力,不减当年。就是在物质生活高度匮乏的年代,十天半月,工厂都要到自己家属区放露天电影,各个工厂都争先恐后地抢着放映最新的影片。天还没黑,院子里就挂好了大屏幕,许多老人、孩子都坐着小板凳等着了。其他厂的家属区的人也来。很多人我们都认识了,大家嬉闹,打招呼,因为他们那放电影我们也去。那就是我们的节日。逢年过节,各个厂的文工团都要来家属区演节目,还有厂工会组织的高跷和秧歌剧等等,猪八戒、孙悟空满大院翻跟头、打把势,嬉得老人、孩子们脸上开花。我母亲是铸造厂文工团的“台柱子”,在我的记忆里,她今天演歌剧里的白毛女 ,明天演评剧《小女婿》里的香草,后天演刘胡兰。演出后很晚才能下班,便带了我去。工人文化宫后台的幕布,经常是伴我入眠的锦被。三三0一厂工人俱乐部也几乎天天放映电影,五分钱一张票我们有时还逃票。工厂对职工子女的教育也都很重视,许多大工厂都有子弟小学,没办子弟小学的也向社会小学定期交纳费用,把自己厂的职工子弟送去上学。肇工街上比较有名的子弟小学是“工人村小学“、“桥梁小学”、“铸造小学”。
  后来我上学了,铸造小学、三十六中学;后来我下乡当了“知青”;后来我抽调回城当了工人、企业干部、记者……;后来肇工街上有轨电车变成了无轨电车,黄土路也被柏油路覆盖,可这时我已娶妻生子,搬离了肇工街。再后来就经历了很多事,很多岁月,搬离过很多地方,准确说该是几十年的光景。漫长的经历给了我太多繁杂的记忆,肇工街这几个字眼就被我在大脑沟壑的最底层尘封了,确切说是藏在了灵魂的最深处。
  花甲之年时,我动了在铁西区再买一套门市房的心思。于是情愿整天被房产中介“骚扰”,可总是买不到可心的。终有一天被告知,有套门市房很符合我的要求。驱车相随二十多分钟后我来到了这里,可眼前的街道很是陌生,问之,说是肇工街九马路一带。我不由心灵猛一抽动,这是我离开肇工街三十多年后再一次踏上这条街。
  此时的肇工街已今非昔比,路两边都是成群的高楼民居小区,商业网点鳞次栉比,大道宽敞笔直,路边绿树成荫,除了扩建了的更加美丽壮观的劳动公园,任何一个地方都找不到旧时的影子。由于重工业大厂对环境污染的严重,都相继搬迁到郊区发展去了。听说在改革开放的新形势下,新的重工业园区干得风生水起。一个新的“东方鲁尔”在重塑。此时的铁西已是“世界人居环境示范区”。可能是苍天的眷顾,也可能是命运使然,花甲之年再让我品味儿时的童韵,实乃快哉!没有悬念,这套门市房就是我生命的老年驿站。
  我坐在肇工街边林荫下的长凳上,用生命的扫描仪回放着那“咣当、咣当”的立体记忆,又仿佛听到了“东方鲁尔”那马拉拖车的吱嘎吱嘎的吟唱声……七十来年的时光,一条街的变迁,记录了一个又一个时代的接替,共和国发展的脚步,就在这接替中前行。
  我突然又想起了那个困扰了我大半生的疑问:重工街、启工街、卫工街、保工街……,这众多的带工字头的街道名称,为啥就这条街叫肇工街?忽想到该翻翻《辞海》,于是便豁然开朗:肇者,始也,肇端是也。万事之始,需人而为,当年的“东方鲁尔”再强大,钢铁的脊梁也是基本劳动者在支撑着。正是这些产业大军,构建了工业文明不朽的灵魂。肇工街,这条劳动者的大街,不愧为共和国重工业开山的一个肇字。如今新铁西又成为了“世界人居环境示范区”,这岂不是以人为本的又一个大大的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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