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辽宁之美
 

月亮的村庄

 
张福艳
  题记:我们在探寻和书写古村落的时候,是为了记住月光一样的乡愁,其实也是在寻找回家的路。
   
  (1)八盘沟 月亮之上
  以“盘”与“沟”字来定义一个村落,其必山高坡陡,沟深路窄,当听说八盘沟时,我最先想到拾级而上的云梯般的泰山十八盘。在没有去过八盘沟之前,我先在文字和画面里读八盘沟。枕着八盘沟的文字入梦,我突然看见那些浸透着月光的文字还醒着,它们如种子般落地生根,它们的一笔一画都在生长。八盘沟注定和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因为她已经索绕在我的梦与醒之间了。我在寻找我与八盘沟的种种渊源。因为我在一个小山沟长大,见山山亲,见水水亲,而且注定一辈子走不出农门,做着与土地与庄稼相关的事。因为我知道根与绿叶的空间拓展了,人的生存空间越大,也就越有安身立命的资本。因为八盘沟的泉在石上流,乡音安放在石板道上,毛驴的背上飞出从前的歌谣,让田园牧歌式的情怀找到归宿。总把辽西的沟沟岔岔想像成一种隐痛,是一泻而下的山洪在大地的肌肤上撕开的道道口子。八盘沟的梯田从山的腹地一直延伸到山顶,一道道一弯弯的梯田恰似细密的针角,缝合着岁月的创伤,织补出层层绿意。震撼之余,突发奇想,这些挂在山坡上的风景,是不是在月亮上看,才能将其尽收眼底? 
  八盘沟是辽西的大寨,是一面旗帜,记录着改天换地的历史,在半个世纪前治山治水的交响中,人和石头都有了故事。开山劈石,闸沟垒坝,肩挑背扛,垫土造地,在没有机械动力的时代,在锤与钎的默契里,在脊背与天空的对视中,一个传奇诞生。在八盘沟的六沟、四洼、十八岔, 3600道堤坝、3500道谷坊与800亩良田的故事已经写入历史并将为历史铭记。 270公里堤坝宛若小长城,拦截每一滴雨水、抵挡每一粒风沙,佑护着每一寸土地。八盘沟是一个依山而建的村落,盛产石头,家家户户石砌的院墙和道道梯田的坝埂遥相呼应,虽已经风沐雨半个世纪,依然壮观并发挥着作用,这说明当年人们在垒梯田的堤坝时,是当成垒自己家院墙来垒的。“石头都有缝,就看碰不碰。”垒墙是需要匠心的,来不得半点糊弄。冬日的八盘沟,龙脊梯田无遮拦地展示着辽西人用40年岁月做成的山岭雕刻。 
  能当选为遗世独立的古村落,八盘沟留下了历史的印迹,其得天独厚的自然禀赋更不容质疑。八盘沟有六沟十八岔,从沟口到大棒槌沟里,长达5公里,开始进山时直腰板,走着走着就得弯腰攀爬,此时虽已气喘吁吁,却一步一景,没有雕琢的山石突从天降,野趣横生,站在南天门顶上极目远望,如画风景让人顿生清凉。八盘沟所在的辽宁朝阳县北四家子乡隐在柏山的翼下,地势北高南低,区域小气候明显,昼夜温差较大,降水适宜,温度和土壤酸碱度适合各种果树生长,是著名的“水蜜桃”之乡。吮吸着丘陵上最热烈的阳光,根植经年淤积的沃土,水蜜桃色泽饱满,口感独特,曾获得99年昆明世博会铜奖。颇负盛名的蜜桃是从大连引进的一个蜜桃品种芽变精心培育而成,也曾有人试着引种这里的水蜜桃,因为气候土质等因素未能成功,因为不可复制,便弥足珍贵。我一直认为,地灵人杰,才会让瓜果找到安身的家。 
  八盘沟的梯田和谷坊,让每一滴水都滋养到庄稼和草木里,每一寸土都囤到田地里,不但延伸植物的根,还为美好的未来打下伏笔。前几天从本土著名剧作家刘家生的文章里得知,《扬鞭催马运粮忙》从朝阳飞向全国。从网上查到并试听了这首七十年代耳熟能详的笛子曲,欢快的节奏,饱满的激情、丰收的喜悦让人回到沸腾的年代。作曲家、笛子演奏家魏显忠称自己是半个朝阳人,还提起自己当年下乡的八盘沟,虽然网上说此曲在盘锦创作,我更相信是八盘沟的“大会战”场面,感染并激发了作曲家的创作灵感,像刘老师所说,在八盘沟的土炕油灯下酝酿,在盘锦完成总谱后飞向全国。魏老也许不知道,他遗落在八盘沟的艺术种子已经发芽,70后出生的一位颇具音乐天赋的农民李春军,至今已经自掏腰包连续20多年为乡亲们办迎春晚会,虽年代不同,却都是用音乐来诠释美好生活。 
  如果从月亮上往下看,那些梯田是不是像登天的梯?“山头松柏翠,山间截龙头。梯田绕山转,渠水围山走。”峰峦叠翠、别有洞天的八盘沟绝不仅仅是风景。八盘沟是青石板上创高产的典范,是天人共同的手笔。她庄重淳朴,自然安祥,石头上凝结着改天换地的精诚,绿叶上闪烁着自由飞翔的梦想。相信一个寂静的有月亮的冬日夜晚,八盘沟会回溯半个世纪以前的很多故事。夜晚后的又一个清晨,当我打开一个窗口,惊奇地看到,在一个草木初发的春天,一群白发的老人,扛着锹、镐、钎、锤和锄头向八盘沟进发,我甚至还看清当年受到老一辈领导人接见的全国劳模曲振生老人,他怀揣着做一天干粮的两个粗米大饼子,他震裂的虎口还渗着血水,走着走着,一转身,他们的肩膀上就生出了枝叶。其实人们对八盘沟的改造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在离八盘沟不远的白土沟子,就有一个当代愚公,为了梦想的金蟾岭生态山庄,他开着铲车83天不下山,风餐露宿,终于建成现代化山猪养殖基地。这是八盘沟自我演绎的传说吗,我似乎看见那些挥洒了青春、智慧与血汗的老人坐在最亮的星子上,点燃一袋烟,注目他们生活过的地方,微笑,然后颌首。 
  (2)三道沟 盛满月光
  我与三道沟缘分不算浅,很早就听说过大青山脚下的三道沟,那是一个少年生长的地方,本来三十年前就有机会去的,如果我愿意。别人说,那地方穷,是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我没有在意三道沟是否穷,只是感觉那是很遥远的地方,不知要爬过几道坡,还要翻开过几道梁。好像听少年说过,大青山脚下有一位很著名的书法家,但他没说过那里的人能为一棵花做170多年的守候,也没有提过举人住过的青瓷瓦房;吃过少年家果园结的青苹果,记得一瓣一瓣的苹果花在赛跑的风中一一飘落,少年没有说过,因为这里离天很近,月亮升起来的夜晚,天神会从天而降,为那里的人们祈福送吉祥。可有一天,我知道三道沟这个地方能走进传统古村落的大榜里,我依然不见三道沟的真容,原来她离我很远,却离月亮很近,近得能听见月亮的絮语,月光的声音。 
  三道沟,有天的高远,水的静默和一个元代初照人的月亮。一个在丘陵高地上的村子,一定偏得月亮的惠顾,那时候,没有电灯,月亮就是最亮的灯盏,月光多了,就在沟里沉淀,聚着聚着就洼出一片月亮地。三道沟,一个典藏月光的村落,像元代的青花,那么珍贵,那么稀缺。白日沉迷于喧嚣,虫鸣与月光属于夜晚,这时月亮的脚步是慢的,它总想重温一些事物,永远不会让人迷失,让人想起月亮底下的种种传奇。 
  太久远的事儿,月亮都记得起,也许是隋唐吧,因为不喜欢鼓角争鸣,月亮封存了一些刀枪剑戟的记忆。倾泻而下的月光是来安抚世人的,释放出心中的垒块,变得没有压力,没有纷争。离三道沟不远的大青山里,清修尼姑留下淘米的石臼映着从前的月亮。月亮底下太浓的月光给人晃若隔世的感觉,这里似乎避开了所有与物质相关的诱惑,让人心明如境,只想留存精神世界的一些纯粹的快乐。等到了清代道光年间,强势的大清达到极点后开始走下坡路,但三道沟的月光不减当年,月亮地上不但有归巢的野兔山鸡,还有顶着月亮地儿回家的农人,所以月亮对一个村庄格外加细,把人送进了门口,又把大把大把的月光倾注在院墙里面。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一对徐姓兄弟的剪影印在窗棂上,月亮就守在窗外。相继成为举人和秀才的两兄弟,除了盖七间青瓷瓦房,并没有打破这里如水的宁静。月亮在山间起落,牛羊花草和人在一块天空下自由自在地生活。花与草的境界,是人不能比的。那株来自洛阳的皇帝赐给举人的牡丹,那么高贵,那么斯文,是不是像远嫁的女儿,她没有因为一个月的长途跋涉而伤了筋脉,也没有嫌弃这里的贫穷吗?是不是得到了天与人双重的呵护,才能保持恒久的芬芳? 
  时光流转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夜八出”在这里扎根,并像百年牡丹一样流芳于世。和普通的秧歌一样,侍弄庄稼的村人是舞蹈的主角,也和普通的秧歌不一样,带上假面具后,人就变成天兵天将, 在唢呐、胡琴、笛子、鼓、铙、钹等民间乐器营造的铿锵的节奏里,八组神仙在满月的光里闪亮登场。“夜八出”要上演八出戏,用古朴的民间舞蹈来祈福。“夜八出”里的神仙都有哪几位?有没有赐于人间祥和与爱,沐浴万物生长的月亮娘娘?朝阳县地势北高南低,所以人们在这里迎接天神,因为这里离天最近。诗书济世长,是三道沟沿袭而来的一脉书香与雅意,使三道沟的人们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形式传承了夜八出。 其实天神与凡人有共同之处的,我总在想“家家都有八出戏”这句俗语里的八出是哪八出,是否和“夜八出”有些关联? 
  三道沟,转过了几道弯,还没有走到你的面前?三道沟的夜晚,月亮在村子里洒下晶亮的银片,如果你屏息,会听见月光穿越时空的脚步,细密的,悄然的,如涌起的波纹,我终于知道,错过了三道沟,就错过盛满月光的后院,错过了青花般的往事。 
  (3)石灰窑沟 月色依旧
  石灰窑沟以盛产石灰而得名,已不见满地石灰洁白如初,唯有夜夜月光格外白亮。石灰窑沟坐在山的臂湾里,她的臂湾则抱着大大的月亮。一种神秘而古老的气息从传说的窑洞里漫出,石灰窑沟仿佛从尘世里漫出,她弯成了一叶小船,月亮船上静静地流淌泉水一样汩汩的时光。 
  时光密集的地方,日子的脚步是慢的,慢得没有节奏,甚至慢得没有时间的概念。在苗姓人家还没有来到石灰窑沟之前,这里是草木与石头共生的地方。月亮从山上探出头时也是慢吞吞的,时而还带些湿气,因为这里植被茂盛,气候湿润,前有高山阻隔,常常形成地形雨。苗姓人家他们从哪里来,是最早闯关东的那批吗?他们背井离乡钻进山沟里,一定是看好了这里的山水。曾经听姥爷说过,老祖宗早先放下担子的地方不是一马平川的旷野,而大多是隐蔽的山沟旮旯。也许远离了战乱、瘟疫与贼寇,才更宜长久生存。独守着月落日出,日子简单而重复,只为温饱,心无旁骛。当年苗姓当家人因为心灵手巧会垒梯田而被称为苗洋人,我一直相信,懂得靠山吃山的苗洋人必定懂得地气与风水,他知道能生长草木的地方,一能生长五谷,人和草木一样生生不息。他也许能预知几百年后,后人还能保留并传承他初建村庄的模样。寂静荒凉的地方,草木自生,唯有石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因为人的介入,各种石头也派上了用场。石垒的坝埂圈出一块块田地,一条山泉自山而下,长流不息,牛羊和人共饮,石头、田地、山泉、谷米和果蔬组成原生态的生活框架,自给自足,自在一方。从没有寸土到拥有一片片土地,苗洋人也许没有想到他们一家七口修建的梯田,在岁月更迭几个世纪后,依然泽及后人,先人拓出的田地在一代代人的手上接力。邢殿文家保存的邢家族谱记录着石灰窑沟生息繁衍的真实故事,而那一百年的民国时期的陈年地契则记忆着时间的刻度,尽管石灰窑沟里的时光比别处缓慢。 
  一个散落着几十户人家的石灰窑沟,却生活着多位长寿老人,这一点值得非常去探秘。300年来,山里人家常年饮用山泉,粗茶淡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石头靠得那么近,与山水那么融合,一片云追上一片云后,就酝酿了一阵雨,雨滋润了田园和肺腑,自由的心性得到最大限度的释放,人的生命便自然延伸。我突然想起广西的长寿之乡巴马村。我坚信,辽西旱地上罕见的自山而下的那股泉,纳天地之灵气,定是让人饮后神清气爽的小分子水,石灰窑沟的树木葳蕤丛生,源源不断释放着负氧离子,滤过浮尘后还能荡涤心肺。石头垒到窗台的土房子,石头垒成的院墙,石头垒的猪圈、石头搭的鸡窝,在山石与泥土的包围里,日子粗糙而实在。石头碌碡压场院,石头碾子碾盘上放,肚子圆的石头磙子在垄沟里跑,圆形的石槽子喂猪,方形的石头槽子喂牛喂驴,大山里坚硬的石头充实到生活的角落,人和动物都很受用。一定是原生态的土、木、石头聚合了无穷的生命正能量,石灰窑沟拥有了让人健康长寿的地磁场效应。在石头的守望里,在印着月亮的泉水滋润中,人心也清澈照人,因此百年鸡犬相闻,夜不闭户。一段段石头墙依坡而上和田地融在一起,石灰窑沟守着自己的山自己的水自己的土地,人和草木在这里共生共长,最后和山川化在一起。 
  石灰窑沟曾经用手和石头来打磨生活,千锤百炼后,大块的石灰石变成齑粉,几片月光,再加上石灰的本色,从前的夜晚一定很有格调。能留下痕迹的,都是时光漫过后没有消失的经典之笔,原味原色的石灰窑沟吸人眼球。尽管更多的年轻人留给石灰窑沟一个背影后越走越远了,当现代化的水电煤气以及现代高科技都不复存在,石灰窑沟依靠自己的生命之流,在低矮的土房里,在山气、地气与草木气息的交融里,在自己种的粮食与蔬菜里,以自己的节奏和方式淡定且有滋有味地生活着。 当人的步子走得快的时候,回首的时候就多了些,当你回首的一刹那,石灰窑沟会让你慢下脚步,因为这里看得见山,望得见水,而且挥一挥衣袖也许还会带上一片淡淡的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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