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辽宁之美
 

折叠山水 放在月光之中

 
冯金彦
仰望五女山
  在五女山,登山的石阶路宛如一个插销,在昨夜的好雨随风潜入夜之后,它把花的门打开了,把鸟鸣声打开了,也把五女山打开了。路两边的风景,仿佛披着一层唐诗,披着一层宋词,披着一层元曲埋伏在这里,它们从巨石砌成的城墙的垛口张望,从岩石垒成的烽火台上远眺,注视春天走来的方向,仿佛在等待着谁的一声唿哨,然后揭竿而起,把从这里走过的灿烂的留下来。
  而这些,我们不知道。当我们一不小心在山路上被什么撞倒了之后,爬起来一看,才知道是春天来了,撞倒了我们的春风,一转身又跑到别处去了。
       春天就这脾气。年年回到五女山,就当做了一件平常的事情,事先也不会通知谁,说来就来,有时你甚至只能从树上的芽和石缝里的小草上,看到它留下的脚印。
       其实,文化也是这样。文化的来去,也是无声无息,不把你撞到了,你和文化天天在它一起,有时却不认识它。就像这五女山,在这片土地上许多年了,在我们的脚下许多年了,我们竟然不知道它的历史,不认识它的辉煌。不认识它,我们竟然四处去看泰山、看衡山,看人家的山水,想想就叫人不能原谅了。
     我们想什么是我们的事,与山无关,五女山依旧坦坦荡荡,依旧过自己的日子,从不活在别人的掌声里,也从不活在别人的微笑里。树在树的位置,石在石的位置,谁该干什么 ,依旧干什么,雾轻轻一飘,山就生百媚了,雪轻轻一飘,山就添柔情了。那也无所谓,五女山无论借雪什么光,借雾什么光,得到什么,都会拿出来。于是,我们知道五女山的美好,并不在于谁高大,谁不朽,五女山的美好在于每一个生命都按自己的规律生活。
  花当开就开,叶当烂就烂,蜜蜂想飞就飞。山上,不知道名的小花,前几天还开得艳艳的,一转眼,花就不见了。花不见了,哪枝干也隐身在一丛丛淡绿、深绿之中,你想找都找不到。
  花如是,人生也如是。对于一个人来说,欲望也不是一个词,欲望是告诉你,一个人只要你放下了欲,放下了情欲、物欲,你就宁静得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别人望不到你,也找不到你。
  你都没有欲了,他们还望什么?
  五女山的名字是五位聪明而美丽的姑娘给的,为抗击丑恶,她们零落成泥,化云化蝶而去,故事凄惨动人,叫人不得不流泪。世间的故事太多,五女山上的故事也不少,这些优美的故事寄托着人们的梦想、愿望,野草一样于历史和岁月的石缝中生生灭灭,烧不尽,风吹就生,雨淋就生。留下生命踪迹的何止五女,1千多年前,这里就是高句丽的第一个王都,扶余王子朱蒙,在这里把自己的人生写得酣畅淋漓,尽管岁月已去,沿石阶攀缘而上时,还是能从断墙残壁中摸出昨天的辉煌。
   其实,一座山只有留一点什么才是一座名山。人何尝不是,人的一生,也总该给社会,给这世界留下点什么,才不遗憾。山脚下与五女山展览馆相对的有一个李秋实纪念馆,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普通的医生,却也把生命演绎得丰富多彩。这么多人共同的经历告诉我们,人生有时并不在于舞台的大小,而在于你是否演好了自己的角色。岁月不去管我们的感受,它只是忙着把一个个名字堆积在一起。在这一层层堆积的泥土中,有死去的庄稼,死去的野草,也有我们死去的亲人。但是,在这些黑色的泥土中,我们已经找不到他们各自的模样了,他们融汇在一起,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了。我们无法听到他们的声音,我们甚至感受不到了他们的气息,只有这些从泥土深处,从岁月深处挖出来的一些碎片,真实的告诉我们,他们曾经来过,在这里生活过,他们曾经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是蓬勃的生命。
  从五女山遗址里挖掘出的一个个文物,告诉我们,历史老了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吗,从五女山遗址里挖掘出的一个个文物,也在告诉我们,芸芸众生中,只有文化不老,只有文化不死。
  这就是为什么,五女山只有820米的高度,可站在本溪能够看见,站在辽宁能够看见,站在中国可以看见,站在世界都能够看得见的原因。
  这样的高度,不只是山自己的。
  我们知道,厚重的历史文化是一只高跟鞋,穿在五女山的左脚上。我们也知道,朴实的桓仁精神是一只高跟鞋,穿在五女山的右脚上。
  登上点将台之后,我们才发现,不只是那些历史文化的厚重,桓龙湖的美丽也在这里打了一个埋伏。此时, 孙子兵法我们用不上,此时 三十六计走也不是上策,我们只能在桓龙湖的水声里举起手,心甘情愿地做一次五女山的俘虏,做一次桓龙湖的俘虏,做一次美丽的俘虏.
  于是,五女山用风的小手,一次次地捶打我们,一次次说怨你,怨你,我们也不叫痛,也不躲避。被岁月伤害是一种悲伤,而被五女山的美丽打倒在地上,却是一种甜蜜。
  可山坡上的小花,却不懂我们的心思。那些花从小就和五女山定了娃娃亲,才每一朵都漂亮成这样 ,才冰雪聪明 ,才冰清玉洁。     浅浅的淡淡的小花在五女山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在斑驳的岩石的裂缝中开放,以自己的语言表达着感情,
  黄色是一种语言 是说前生就爱五女山了。
  红色是一种语言 是说今天爱定五女山了。
  白色是一种语言 是说来生还要爱五女山。
  三种语言  就把对五女山的爱写尽了。
  花不像人,没有那么多的欲望,对于一朵花来说,有一个五女山爱着就够了,那么多没有爱的小草,尽管百般模仿,尽管也在春天站了一生,可依旧没有长成花的模样。可见,有一些东西 不是学就能学会的。
  我知道,无论怎么做,也学不到五女山的厚重和淡泊,于是,我就心甘情愿做一个五女山的读者,让自己成为五女山这本文集的最后一页。
  于是,我就学那些花朵,用一生的文字守护着五女山。
  花朵永远值白班。
  我永远值夜班。
  
老边沟  诗意的行走
  对于本溪县的老边沟,你绝对不能用美丽这两个字去形容,美丽给人的常常是表面的印象,而老边沟不是,老边沟给你的是一种震撼,一种骨子里的惊喜,是一种打动。打动你,是老边沟的大美所在,是情感的大境界。感动不是,感动无论怎么看都有一种祈求的成分,有一点情感交换的意思。你用自己的故事、情感,让对方流泪。打动不是,打动是一种气势,一种力量。
  在老边沟,首先是山“打”你。山用石头打你,那些坚硬的石,被岁月、被风声、被水声雕刻得或浑厚或圆润,沿山谷一字排开,仿佛是一个石的作品展。就让人忍不住想给老边沟起一个巨石川的小名叫一叫,仿佛只有起这么一个名字,并且对着山谷大叫几声,才能对得起这山、这石。
  在老边沟,其次是水“动”你。老边沟的水,只能用一个字形容,柔。静静的柔柔的水,穿行在巨石间的水,仿佛是邻居家的孩子,在一座座乡间的老房子间跑来跑去,从不迷路。它们或石上轻跳,或崖上轻弹,一曲一折,一浪一花都是让人不忍离去的风景。
  更重要的是,这么美的山和水并不是主角,它们仿佛是两位主持人,只是为了把枫叶介绍给你看,你就小心的看着。
  看河从枫林中走过,走得小心翼翼,走得斑斑驳驳,风一吹,叶就往路上掉,把河染得五彩缤纷。看山上、崖上、溪畔,处处见枫树的风采,高高低低于浓于淡黄的林中,远远地看去,似油画、国画。那凝炼,那深邃,就让人觉得停车坐爱也罢,霜重色愈浓也罢,那所有描写枫的诗句都显得单薄。这如火的枫,这老边沟的浪漫枫情,岂是几个汉字就能描绘得出。
       只有溪边那只翩翩飞舞的彩蝶,被枫打湿,被快乐打湿,静静地在河边,不知是在歌唱,还是在舞蹈。    只有路上的一只小蚂蚁,依旧淡定,不去理会人们对枫叶的这些感受,依旧在山路上,迈着夏天的步子。
  你却没有办法淡定,也没有办法逃避,只好眼看着枫叶用鲜艳和瑰丽一次次把你击中。只有被枫叶击中之后,你才知道,几乎没有什么重量的枫叶却比石更有力量。力量是一个物理学名词,力是大小,量是方向,枫的方向就是你心的方向。而枫是在你不知不觉之间来的,秋也是,秋天也是静悄悄的不请自来,从天上,从树枝上,从门缝里。
  你别无选择。面对自然界的规律,人类又有多少可以选择的?你只能去享受这一段时光,或者被这一段时光煎熬。而枫就在秋天最后的日子,在你最伤感的日子,轰轰烈烈地把一种美给你看。不止是枫,或者在开头,或者在结尾,任何一个生命的一生,总要有一段风光,一段悲壮。这好像是每一个生命都有的一笔积蓄,什么时候花掉是自己的事。枫选择了最后的美丽,枫的选择,让十月的日子有了味道。而枫的这种味道,不是你能看出来的,你必须走进枫林,走进它们生命的深处才能细细的品出来。
  我们常常说,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可想看清枫,想看清生活的本质,却只有再下一层楼。再下一层楼,才能回到低处,才能接地气,才能把握生活最真实的东西。
  世界不会为枫改变,也不会为你而改变。从这样的角度说,人真的太小,世界太大。大自然不必下流星雨,只用一片片红叶就把我们淹没了,你剩下的就是努力挣扎着爬出来。这种挣扎的感觉,这样的感动和感受,你只有亲身去体验,别人是无法替代的,是无法送给你的。正如人生一样,苦难总是有人会给你送上门,像一件快递,无论你住在什么地方,都会找到你。而幸福和快乐却总是捉迷藏一样,躲在花朵的深处,藏在岁月的深处,需要我们去找、去领,才肯跟我们回来。
  智者喜欢山,仁者迷恋水。智者有山就可以当主食了,仁者有水就可以一醉不归。老边沟奇绝的不但把山和水这两份大餐都摆在了这里,还准备了这么美丽的枫叶。不仅仅是智者和仁者,所有的人都可以享用一份自助餐,让我们不需采菊于东篱之下,就会忘忧,忘掉那些人生的失意和失落。假如能够建一间木屋于溪边,听山风、鸟鸣、水韵,我辈也可以不再归去,并且写出“可以食无肉,不可居无枫”这样的句子。
  你归不归是你的事,老边沟不会为红颜折腰,也不会为你折腰。守在大山中这么多年,老边沟是一个有经历的人。老边沟在岁月里寂寞了许多年了,经历了大寂寞的老边沟不会把一些小热闹当做资本去炫耀。
  美国专栏作家泰德·拉尔最近写了一篇文章,提出一个观点,将每个人的收入与工作分离,给每个公民提供足够的生活保障支票。这是一个听起来天方夜谭般的提议,但是如果这个提议实现了,就会像普选和八小时工作日这些基本人权一样,将真正改变人们的生活。他说,人们忘记了,工作原是上帝发明的用来惩罚人类的工具。
   如果真有这样的一天,工作不再是为了生存,如果劳动真的成为一种快乐的自由选择。我将会选择在老边沟的山坡上,一棵、一棵,一亩、一亩地种红枫,让红枫把整个山谷淹没,也把我淹没。
  因为我明白,如果我能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片枫树,绝对会比我留下的这些的文字,对这个世界更有意义。
  
读岛
  只一阵阵马达的轰鸣声,就推开了一座座山,一层层浪,把一个小岛捧了出来。
  在山中,在水中。在6月的阳光下,一个小岛,静静地浮在如缎的水面上,山的到影,树的倒影也静静地浮在水面上,风一吹,小舟一样荡呀荡。小岛却不动,如荷,美丽的荷,婀娜于水面之上。没有蜻蜓立上头,有的只是船撕开波浪的声响。
  小岛名叫万乐岛,因岛形如万字而得名。原本是一个普通的小岛,却因在辽宁省桓仁县世界文化遗产的五女山下,在美丽的桓龙湖中而出色而出名,可谓近名者名。其实,湖中的岛极多,各有风采,各具特色,万乐岛算不上最好的,只是由于万乐岛开发了,才被人们认识,有许多的优美的小岛仍然开放在波浪的深处,依旧睡在深闺人不知。就不得不令人想到,机遇不但对于人不一样,对于岛也不一样。万事都如此,星星点灯,照亮的不知是谁的家门。可机会归机会,机会来了,你把握不住,那机会也只能是一个肥皂泡。
  离船,沿沙石小径拾阶而上,就见山光就见水色,柔柔的,宁静和谐。岛不大,却即有海的雄浑,又有江的风骨,河的瑰丽。是山、海、江、河的交融,汇聚,就别有洞天。一面古木幽天,悬崖耸立,几十丈高的黑褐色岩石被江水拍打着,卷起的何止千堆雪,是万颗散落的珍珠,崖上的鸟抖动着翅膀惊叫着飞开。一条小路从崖顶的原始森林穿过。沿小路下来,另一面却江水和缓,水面开阔,碎石,细沙铺就了一弯金黄,如链。江水轻轻的荡过来,沙滩上就留下水的痕,浪的痕。时光走过,游人走过,一只肥肥的蚌走过,在河床的沙滩上拉了一道小小的痕迹。雁过留声,人过总想留名。连这一只蚌也有了不朽的愿望,明星一样想在沙滩上签一个名,可怎么看上去都不像。其实留不留名,又有什么。每一个生命的美丽或者悲壮都只是一个过程,都只是这世上的一个匆匆的过客,天外的梨花凋落之后,雪花依旧。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月夜下,发少年狂的几个参加笔会的书生,在江边点起了一堆篝火,没有干柴,就搬倒河边的柞树丢进火堆,树就劈啪作响。指点不了江山,就在这里激扬文字,数人生,话成败,粪土的何止当年的万户侯。
  只是江面没有渔火。
  只有这一堆篝火和江风对愁眠。
  江面空旷,夜渡无人,不但舟自横,而且月色亦自横。
  就想起台湾的那首著名的歌曲《绿岛小夜曲》,这绿岛在夜色里飘呀飘。更多的时候,小岛空无一人,我们便闭门读书,写作。
  山风不识字,亦常常敲门,月色不读书,亦每每推窗。
  偶尔有蝶于窗前舞,虫于草中鸣。我们便感觉自己是小岛的主人,它们亦是,也不争鸣,一天不争,十天也不争,就这样友好地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让彼此感受另一种生命的温暖和亲切。
  只是岛上的那只骆驼依旧沉默不语。
  那是一只枯廋的骆驼,被文友们戏称为世上最廋的骆驼。从荒凉的沙漠来到这水草丰美的小岛,无忧无虑的生活,它该快乐,它该幸福,可它却如此清廋,也许它是在思念着什么,回忆着什么。那浩瀚的沙漠尽管荒凉,却是它的故园,一个温暖亲切的地方。这里不是它的家,正像一个诗人说的,没有埋葬你亲人的地方,不是你的故乡。可见动物和人一样,仅有物质生活是不行的,仅有物质的满足支撑不住灵魂的重量,人如此,动物也如此。不久之后的一天,听说了那只孤独的骆驼最终还是把生命凋零在这小岛之上。听后,让人心酸,让人感慨。
  其实不仅仅对于骆驼,人生和情感亦是,好不好,都不是旁观者的目光能够读出来的,一如鞋舒不舒服只有脚知道。可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我们却始终装着读不懂,便一直活在别人的目光里,让自己不舒服。而万乐岛不懂这些,一直按自己的样子活,风该吹就吹,浪该荡就荡,连小径旁的野草也懒洋洋的以自己的方式生长,长得你的心痒痒的,便想在这份宁静和美丽中大叫一声。
  吓树上的鸟儿一跳,也吓自己一跳。
  人生真的该常常吓一吓自己,该自己让自己害怕一下。害怕了,我们才会懂得珍惜,学会感恩,才会明白快乐总是如花,乍现就凋零,朴实的生活平常的生活才是人生的大部分,才是人生的风景。
  离开万乐岛的那天,同行的文友把在岛上写作的手稿,叠成了十几只小船,放在水面上,浪一荡,小船便飘得远远的,仿佛是一个期待,一份祝福。
  深绿的水面上,小船在摇啊摇。
  而湛蓝的天空上,云儿也在飘呀飘。
编号: 辽ICP备05007754号 通讯地址: 辽宁作家网 沈阳市大东区小北关街31号 邮编:110041 电邮:lnzjw2008@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