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谈
 

在迷失中诞生 ——《歇马山庄》创作谈

 
孙惠芬

 

《歇马山庄》的创作,跟我个人生活的困惑和迷茫有关。当时我刚刚从我的家乡县城庄河迁居大连,应该说,多年来,对于城市,我是怀有无限向往的,可是,当我真正进城,当我真正走进喧嚣、躁动、被世俗欲望搅扰得混乱无序的城市世界,我体会了一棵稻苗悬在半空的无依无靠,体会了融入茫茫人海找不到自我的恐惧。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恐惧,完全是一种找不到家的感觉,被淹没的感觉。我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思维探到心灵深处,以对心灵的感知来体会自我的存在,以体会自我的存在来支撑必须过下去的日子。对于那段日子,我会在将来的作品中写到它。我是说,长篇的写作,其实是为无依无靠的灵魂找寻一个强大的精神家园,它是一个虚拟的世界,它展示的是现实生活,可是促使这种展示的动力却来自对于精神家园的寻找。

我的童年、少年都在乡下度过,日子、岁月在土地上运行的情境、形态、神韵在我的心里边留下了抹不掉的印象。它们一直像大树的根须一样盘扎在我的心灵深处,它们与时令、节气、风霜雨雪交织,它们与空落、寂寞、苍凉肃穆叠印,它们将乡村烈烈的日光和形形色色的人凸显在我的视觉里,它们随着我与乡村的走远一点点变成我心灵的家园。如果说,我的自我只有在深夜里才能够显现,那便是童年里无限阔大、宁静的田野和土地,是雨雾纷纷的春天和阳光灿烂的秋天,是永远为食物所劳累却永远也不绝望的乡里乡亲。我迷失了我在城里的家园,我回到了我童年的家园,我回到了我的内心,我在内心里开始了恣肆飞扬的怀想和想象。我想象我童年的乡村、日子、人的模样:乡村,是永不改悔的寂静;日子,是不折不扣的漫长,人,是有板有眼的忙碌……就是这时,我萌生了写一部现代乡村、日子、人的小说的念头。

现代的乡村,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在为长篇做着准备的时候,我回了几次乡下,我极尽我的细致来体察什么才是现代乡村的本质。改革开放20年,青年人心中早已没有土地,土地变成一种手段,有时可能连手段都不是,而老年人,无论他们的生活受到怎样的搅扰,土地都是他们永远的宿命和归宿。改革开放20年,乡村文明与现代文明之间的冲突在弱化,青年们已经从最初挣脱愚昧落后的痛苦中走出,旗帜鲜明地追求经济、人格的独立。改革开放20年,乡村的外表却永远是寂寞的,宁静的,因为土地的广袤、乡野的辽阔,寂寞和宁静是乡村的永恒;然而乡村人的内心却是热闹的,活泛的,他们在一次又一次的惊悸不安中常常自己跟自己对话,跟流动的时光轮转的日子对话。

现实的乡村与我童年的乡村在一种力的推动下融到了我的生命中,融进了我的写作着的生命中,写作的过程几乎可说是一个燃烧的过程,我不知道被一种什么东西烧着了,点燃了,我看到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人物,他们一点点走到我的笔下。他们一经走到笔下,便牵动了我,让我为之疯狂,他们好像一直等待在我笔的前方,他们经历着这苦难人生永远的现实,他们在挣脱苦难的追求中,人性得到了极大的发展和张扬,他们对生活充满激情,他们又在强大的现实面前矛盾重重。他们让我焕发了种种生命感觉,他们一方面以地域文化特殊的情态不可抗拒地进入我的审美视觉,一方面又以瞬息万变的姿态无遮无拦地浸泡我裹挟我,让我沉到了感觉的海洋。在这个海洋里,语言被感觉击成一串串泡沫和碎片,捕捉这些泡沫和碎片让我快乐已极。不知道是在语言中感到了畅游的舒畅,还是跟我笔下的乡村人物有了切肤的沟通,还是这种沉入生命底部的写作让我真正找到了看到了一时迷失的自我,写到24万字的时候,我有一种站起来的感觉。

写完这部长篇之后,我写过一篇体会文章,题为《结构转机》,我对结构生命瞬间的波动、瞬间的转机情有独钟,瞬间就是历史,瞬间才是永恒。一个决策者的瞬间心理波动可以使时代发生突变,而时代的突变又会导致底层人的心理波动,要写出一个个单独的、个体的人,凸现他们生命瞬间的转机、瞬间的心路历程相当重要。当然,造成一个人生命的转机除了社会、家庭出身的因素,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因素,那便是“冥冥之中”。我对那个隐在我们生命中的不可预知的“冥冥之中”有着极端的敬畏,我对隐在我们生命中那个神秘的东西有着极端的敬畏。不管是在日常的生活中,还是在写着我的《歇马山庄》的时候,我都感到人生是无限神秘的。在我们身边匆匆走动着的生命中,神秘无所不在,一切事物的发展变化,都在一个神秘的时刻悄悄地酿成,或者说都在一个悄悄的时刻神秘地酿成。你奔着的本是一条康庄大道,你小心翼翼,不时驻足张望,偏偏你最终又走到泥泞小径,偏离大道走入小径绝非你迷失了方向,而完全因为一场疾雨或一阵流风;你要去的本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海湾,你满怀信心勇往直前,偏偏你最终走到了一片荒僻的丛林之中。目标一直就在前边,你分明看到了海水的碧蓝,你的眼睛分明已被波光灼疼,你却最终站在了荒野之上,满目疮痍。你不知道你怎么会这样,你确确实实就已经是这样而不是那样。你觉得这不该是你的命运,恰恰,这就是你的命运——每一个生命,都在这种冥冥的错位中展示着生机,每一个生命,都在这悄悄酿就的偶然的转机中得以延续、延伸、永恒。

我一直认为故事的魅力在于转机,而转机不是故事的原因和结果,而是那个变幻莫测神秘曲折的过程。对于《歇马山庄》,创作的所有艰辛和劳苦,喜悦和快乐,都在这不遗余力的对于曲折过程的展示中,都在这不遗余力的对于瞬间转机的展示中。我无力结构自己的生命和命运,我却可以倾尽生命来结构我所状述的生命和命运;我无力结构自己的转机,我却要倾尽所有人生经验来推动、结构我笔下那些生命的转机。我所结构的生命是神秘的,我必须依附于生命的本来面目来结构转机,而创作着的我又是一个生命,我结构着的生命很可能因为生命对我的结构而有了完全陌生的全新的结构,就是这样。

(摘自《歇马山庄》,孙惠芬著,作家出版社2019年3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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